第37章骗子
阮榆跟在阮萧后面走进机场大厅,玻璃穹顶把天光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一片的亮。港城的机场永远是人来人往的,推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穿着制服的安保,脚步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刺耳。阮榆走得很慢,慢到阮萧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发现她没跟上来。
“你怎么了?”阮萧回过头看她。
“没怎么啊。”阮榆加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眼睛却飘向了别处——不是看路,是在看人。扫过值机柜台,扫过咖啡店门口排队的队伍,扫过休息区那些坐着的站着的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找什么,又假装什么都没在找。阮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他没问她到底怎么了,只是说:“我去带人再检查一下飞机有没有被动手脚,你别乱跑。”她们坐的是私人飞机,毕竟从港城通往s市的飞机已经被停飞了,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
阮榆撇撇嘴:“知道了。”语气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掉,带着一种“你又说这种话真没意思”的敷衍。阮萧没理她,转身走了,助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榆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有点凉,她坐下去的时候大腿后面凉了一下,但她没在意。她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手机攥在手里,时不时点亮屏幕看一眼时间,又锁屏,又点亮,又锁屏。她今天化了好久的妆。在酒店的卫生间里,对着那面不算大的镜子,水乳精华面霜一层一层地拍,粉底薄薄地打了一层,眼线画了擦擦了画,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她平时不这样的。平时出门最多涂个口红,有时候连口红都懒得涂,素着一张脸就敢满大街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化完妆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又觉得太刻意了,又觉得万一他来了呢。
现在她坐在这把冰凉的金属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说了“今天登机前会见到我的”,又没说一定会来。人家是大忙人,祈氏的总裁,祈家的家主,港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凭什么要专程跑来机场就为了见她一面?阮榆越想越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盯着对面广告牌上那张巨大的奢侈品海报看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骗子。她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嘴巴没动,但脑子里那个字清清楚楚的。然后她又骂了一句,这次带了语气:骗子哼。嘴巴微微嘟起来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划得漫不经心的,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焦躁不安又无处可去。
手机震了。
阮榆低头,屏幕上亮着两个字:祈渊。她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像有人按了开关,整个人的气色都变了。她点开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口说了一句“祈先生”,声音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气和嗔怪,软绵绵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尾音往上翘着,藏着一点点委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祈渊的声音传过来,缓沉的,令人陶醉的,像冬天的阳光落在厚毛衣上,暖洋洋的,从耳朵一路烫到心里去:“阮小姐刚刚是在骂我吗?”
阮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他怎么知道的?她刚才只是在心里骂,又没出声——不对,她嘟嘴了?还是她皱眉了?还是她自言自语被谁听到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但嘴上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口了,语气古灵精怪的,带着一种“被抓包了但我死不承认”的狡黠:“没有啊。”
祈渊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但听在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阮榆的心尖上轻轻拨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那是我看错了。”
阮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行李箱差点被她带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声音里的雀跃压都压不住:“祈先生,你来了?”
“嗯。”祈渊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着,“在你前面的隔间。”
阮榆擡起头。前面不远处有一排半封闭的隔间,用磨砂玻璃隔开的,专供商务旅客休息用的。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的脚已经自己动起来了。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嫌行李箱跑得太慢,干脆拎起来提了几步,又放下来继续推。
走到隔间门口,她停下来。
祈渊就站在里面。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那种死板的商务白,而是带一点米调的暖白,面料柔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和微微凸起的青筋,扣子松了一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阮榆看着他,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往上,一路烧到耳尖,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她站在隔间门口,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穿什么都好看。穿深色衬衫的时候好看,冷峻的,像山;穿白衬衫的时候也好看,温柔的,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