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帅哥
飞机落地的时候,s市在下雨。和港城那种台风天里劈头盖脸的暴雨不同,是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落在舷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阮榆透过窗户往外看,停机坪是湿的,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远处的航站楼亮着灯,暖黄色的,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圈。
她深吸一口气。回来了。
阮萧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长腿一迈就是一大步,阮榆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廊桥里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和港城那种咸湿的海风完全不一样。这是s市的味道,她闻了二十年的味道。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等在出口了,黑色的商务车,打着双闪,司机老周站在车旁,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把伞递到阮萧手里,自己又跑回驾驶座。阮萧撑开伞,阮榆很自然地钻到伞底下,两个人并肩往车的方向走。阮萧的伞打得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衬衫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阮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速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梧桐树,从梧桐树变成熟悉的街景。s市不像港城那样高楼林立、霓虹刺眼,这里的建筑更矮,更散,街道更宽,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织成一张灰褐色的网。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常春藤,雨淋过的叶子绿得发亮。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开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阮家到了。
车刚停稳,一个人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张姨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眼睛里的光比门口的灯还亮。她跑到车边,拉开车门,一把抓住阮萧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转到阮榆这边,抓住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要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一块肉。
“少爷,小小姐,快快快——”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泛着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夫人她们可担心您了,从昨天知道消息就一直在等,昨晚都没睡好——”
阮榆看着她那副又高兴又想哭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张姨在阮家干了快二十年,阮榆小时候爸妈忙,阮萧住校,家里陪她最多的就是张姨。她伸手抱了抱张姨的手臂,笑着歪了歪头:“张姨不担心吗?”
张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了的扇子。“担心,”她拍了拍阮榆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厚墩墩的慈爱,“怎么会不担心呢。小小姐从小就是张姨看着长大的,听说你们出了事,我这心里——”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又拍了拍阮榆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岚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家居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的妆很淡,但眼睛下面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她看着阮榆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眶先红了。阮榆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妈”。温岚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她没有哭,但鼻音很重,声音哑哑的:“回来就好。”
阮晋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了阮萧一眼,又看了阮榆一眼,点了点头。但阮榆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了一瞬才松开。
晚饭是张姨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阮榆爱吃的糖醋鱼。菜摆了一桌子,热腾腾的冒着白气,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里。阮榆坐下来,筷子还没拿起来,温岚就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然后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阮榆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哭笑不得:“妈,我自己会夹。”
温岚“嗯”了一声,手上没停,又夹了一块排骨。阮萧坐在对面,碗里干干净净的,没人给他夹菜。他看了一眼阮榆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鱼。阮榆冲他吐了吐舌头,阮萧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阮萧跟着阮晋去了书房。阮榆帮张姨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正准备上楼,温岚叫住了她。
“木木。”(阮榆小名,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岚和阮晋会这么喊。)
阮榆转过身。温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从“担心了一整天的母亲”变成了“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温柔、但总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的女人”。阮榆太了解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每次温岚用这个表情看她,后面跟着的一定不是什么“正事”。
“怎么了?妈妈?”阮榆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温岚放下茶杯,往她这边挪了挪,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猫看到了鱼。“木木啊,你去港城感觉怎么样啊?”
阮榆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很好啊。漂亮,纸醉金迷,那边的珠宝市场也很好,我去了一个私人矿场,收了几块料子,其中有一块粉色的水晶,品质特别好,做成吊坠之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港城珠宝市场的行情、原材料的品质、矿场的规模,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把靠枕抱在怀里揉来揉去。
温岚耐心地听着,微笑着,不时点点头。等阮榆终于讲完了,她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阮榆的手背,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哄小孩吃一口不爱吃的蔬菜:“宝贝,我是问你——有没有觉得港城帅哥靓仔很多哦?”
阮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一路烧到耳垂,像有人在她耳朵后面点了一把火。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祈渊的脸——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扣子松了一颗,站在机场隔间里,逆着光,低头看着她,眼底有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温岚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急不慢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的,笃定的,好像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阮榆的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靠枕的流苏,手指绕着一根穗子绕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