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旗袍
阮榆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明晃晃的,像有人拿手电筒照她的脸。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又拱了拱。拱了大概十秒钟,她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摸到手机,缩回被窝里。
屏幕亮起来,九点十七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九点十七了?她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确实是九点十七。手机上方那栏空荡荡的,没有消息通知的小红点,没有未接来电的提示,什么都没有。她把通知栏从上到下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掀开被子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撮翘在头顶,一撮贴在脸上。她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眼角的皮肤,有点疼——不是那种被划伤的疼,而是哭过之后眼皮被泪水腌过的涩痛。她下床,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肿着,眼皮双得不像话,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挤牙膏,刷牙,漱口,然后把毛巾用冷水浸透,敷在眼睛上。
凉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冰冰的,镇住了眼皮下面那股酸胀的感觉。她靠在洗手台上,仰着头,毛巾盖着半张脸,等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镜子里的眼睛消肿了不少,但还是有点红,像兔子。她叹了口气,打开护肤品,水乳精华面霜一层一层地拍,拍到脸颊的时候多拍了两下,拍到眼周的时候轻轻按了按。然后她打开衣柜。
温岚前几天让人送了好几套旗袍过来,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说是“顺带”给阮榆也做了几条——阮榆当时数了数,七条,挂了整整一排。温岚的原话是“不多不多,就亿点点”。阮榆当时觉得太夸张了,但现在站在衣柜前,她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她妈。她的手指从第一条滑到最后一条,最后停在那件白色的上面。
旗袍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死板的冷白,而是带一点米调的暖白,面料是定制的提花缎,灯光照在上面会泛起一层细腻的光泽,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领口是小立领,不高,刚好托住下巴的弧度,显得脖颈修长。胸口的位置点缀着几串细细的流苏,不是那种夸张的长流苏,而是短短的、密密的,像一串串垂落的雨丝,随着身体的移动轻轻晃动。裙摆到小腿,侧边开了小叉,不深,走路的时候偶尔露出一小截脚踝。
阮榆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转了转身,又侧过身看了看。腰线收得很好,把她的比例衬得很漂亮,腰细腿长,整个人像一枝亭亭玉立的白玉兰。她满意地点点头,拿了一个小小的珍珠手包,踩着白色的小高跟,下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木质台阶,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阮榆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温岚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在唱歌,唱的是那种很老的歌,旋律软绵绵的,像棉花糖融化在热水里。阮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弯,看见温岚站在客厅的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桌上已经插好了两三瓶花,白的粉的淡紫的,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像一幅静物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淡蓝色的家居裙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温岚擡起头,看见阮榆,剪刀停在半空中,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从肩滑到腰,从腰滑到裙摆,然后又回到脸上。她弯起嘴角,眼睛里的光比桌上的花还亮。“果然,我的眼光就是好。”她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我就说你穿白色最好看,显白,显气质,显——”
“妈,”阮榆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要不好意思了。”
温岚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夸,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张姨,把早餐热一下,给小姐端出来。”
厨房里传来张姨爽快的应答声:“好嘞——马上来——”阮榆在餐桌前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着温岚插花。温岚的动作很慢,每一枝花都要比划半天才肯剪下去,剪完了还要退后一步看看整体效果,不满意就调整一下花的角度,或者换一个花瓶。阮榆看着她妈那副认真得像在创作艺术品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强迫症大概是从温岚这里遗传来的。
张姨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小笼包、一杯温热的豆浆。她把托盘放在阮榆面前,笑呵呵地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小姐穿这身真好看,”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阮榆被她夸得耳朵有点热,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她眯了眯眼睛。“谢谢张姨,”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包子,“您做的包子最好吃了。”
张姨被夸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好几句“喜欢就多吃点”,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阮榆吃完早餐,擦了擦嘴,端起豆浆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拿起手包,朝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妈,我去一趟工作室。”
温岚正把最后一枝洋桔梗插进花瓶里,闻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去吧,晚上回来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阮榆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阮榆换了鞋,拉开门。s市的阳光比港城的柔和,没有那么烈,没有那么刺眼,照在身上暖暖的,像被人轻轻抱住。她深吸了一口气,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大门,汇入车流,她打开车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发尾在风中飘起来又落下。
她打开手机,导航到工作室的地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余光扫了一眼通知栏——空荡荡的。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踩下油门,没再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