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工作室
阮榆的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熄了火。这条巷子在s市的老城区，两边是几十年前的老洋房，梧桐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遮了大半条路。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阮榆当初选这个地方做工作室，就是看中了这条巷子。安静，有味道，不像写字楼那样冷冰冰的，推开窗能听见鸟叫，出门能闻到咖啡香。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白色的旗袍在树影间一晃一晃的，裙摆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串串垂落的雨丝被风吹动。她走到一栋灰色的老洋房前停下，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云柚珠宝设计师工作室”几个字，字是林颜用激光雕刻机刻的，林颜说这叫“手工感”。
推开门，一楼是个开放式的空间，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图纸、样品、3d打印的模型，还有几台电脑。角落里摆着一台林颜的宝贝3d打印机，正在嗡嗡地运转，喷头在平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密的线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小张——张青闻——正蹲在打印机旁边，盯着喷头走线，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生死攸关的手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了半个额头。听到门响，他擡起头，看见阮榆，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老板！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大，大到打印机旁边另一个同事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阮榆被他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回来画几幅设计图。上次的王女士又订了一套，我答应她这周出稿。”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节奏不紧不慢。
小张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像一只被主人遛着的小狗。他的耳朵微微泛着红，目光在阮榆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白色的旗袍，腰线收得很好，流苏在腰间轻轻晃着——然后迅速移开，低头看地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那个……老板，你穿这身真好看。”
阮榆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她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上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小张跟得太近，差点撞上，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阮榆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住没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小张，我带了些礼物给大家，一会儿会有人送到这里，麻烦你分一下，谢谢。”
小张连连点头，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在啄米：“好的好的，老板放心，交给我就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大家肯定很喜欢，老板每次带的礼物都很好。”
阮榆没接话，转身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咯吱声，她走得很慢，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踩在木板上，声音在窄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二楼是她的私人空间，一间办公室，一间小型陈列室，还有一个小小的茶水间。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办公室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舒服。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珠宝设计的画册和期刊，还有一些她大学时候的笔记。书架对面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巷子和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慢悠悠地打着旋。桌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台灯是专业的珠宝灯，灯臂可以随意弯曲，光线明亮而不刺眼。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设计稿纸，铺在桌面上。纸是定制的，米白色，边缘有淡淡的云纹，右下角印着“云柚”两个字的小logo。她拿起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感受了一下笔尖和纸面摩擦的触感，然后开始画。
这次去港城，她脑子里攒了好多东西。那块玻璃冰种的透光感，那种光晕漾开的样子，像石子投入静水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柔和而绵长。她想把那种感觉画出来——不是用圆形的线条，而是用一种更流动的、更有机的形态，像水，像云，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纹路。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线条从她的笔尖流淌出来，一条一条地交织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吊坠的轮廓。
她画得很专注。专注到窗外的鸟叫听不见了，专注到楼下的打印机嗡嗡声消失了，专注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铅笔和纸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一条线，重新画，偶尔把稿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一看，又放下来继续画。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从桌子的一角慢慢移到另一角。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小张什么时候上楼敲过门，在门外说了一句“老板，礼物收到了，大家都说很喜欢”，她“嗯”了一声，没擡头，继续画。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条弧线画到一半，她的笔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水晶，不是矿场，不是设计图。是祈渊站在机场隔间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逆着光，低头看着她，眼底有光。
她的手指在铅笔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画。线条没有断，但那个弧度的尾端微微抖了一下，不太明显，但她自己知道。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纸面上。水晶的光晕，水的波纹，风的轨迹。她要把这些东西画下来，不是为别人，是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