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怨妇
港城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街边那排路灯的光吹得晃晃悠悠的。祈渊站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路，没有看任何东西，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气里，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的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暗红色痕迹，但他没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出眉骨下方那一小片阴影，眼底的青黑在路灯下比白天更明显。
姜野从身后走过来，蓝头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像一簇蓝色的火焰。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走到祈渊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看。前面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关门的店铺，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什么都有，没什么好看的。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祈渊一眼，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但我不说”的调子。
“怎么了，老大？”
祈渊没看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丝，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订回s市最早的航班。”
姜野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只是眉尾往上擡了一点点，但配上他那头蓝发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听到了猎物动静的狐貍。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轻笑了一声，那声轻笑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她在你心里挺重要的。”姜野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祈渊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排关门的店铺，看那些卷帘门上的涂鸦，看涂鸦上面那盏坏了一半的霓虹灯。烟灰积了一小段，风一吹，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他衬衫袖口上，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
姜野也不在意他没回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擡的时候，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行吧，”他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的，“我就陪你回去一趟咯。”
祈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姜野在s市的事他大概知道一点——不是他刻意打听的，是迷雾那边的档案里顺便扫到的。姜野有一个妹妹，异父父异母的，收养的。还在s市读大学。兄妹俩关系不算坏也不算好，姜野每年回去看她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要在酒吧喝到天亮。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姜野开始回避s市，能不去就不去，能推就推。具体发生了什么，姜野没说过，祈渊也没问。迷雾出来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让人碰的东西，这是规矩。
“怎么？”祈渊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舍得回去了？”
姜野没有说话。他甩了甩那头蓝发，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表演一个“我不在乎”的角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自嘲，苦涩，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笑了笑，那笑声很短很轻，像砂纸擦过玻璃，涩涩的。
“总不能躲着她一辈子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利落的声音，用的是粤语。
“大佬。”
祈渊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切在砧板上，干脆利落：“调一支小分队出嚟，暗中前往s市。人数唔使多，要精。听日之内到位，等人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干脆的应答：“知道。”没有“为什么”。迷雾的人从不问这些问题。他们只问两个问题：去哪，做什么。祈渊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拉开车门。姜野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祈渊，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切开夜色，照亮了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车子驶出去，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港城，迷雾总部。
秦幕坐在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单。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着几行名字和编号，旁边贴着一排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硬。负责人站在桌对面，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
秦幕拿起名单翻了翻，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都看得很快，但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他把名单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他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看着负责人，点了点头。
“这批人不错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上司评价下属时特有的漫不经心，“先试试水。”
负责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收到。秦幕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开，落在窗外。港城的夜景从落地窗涌进来，万家灯火，纸醉金迷，霓虹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瘪瘪的，蔫蔫的，有气无力的。
可恶的祈渊。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让他在这里看守总部，自己跑去s市追小姑娘，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调一支小分队去s市，暗中保护”。保护谁？保护阮家那个小姑娘呗。说得好像多严重似的，好像整个s市都要翻了天似的。不就是想找个借口留在s市吗？至于吗？
秦幕又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比刚才那口还长，还重，还委屈。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表情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看门的狗，听着窗外的车声和人声，知道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留守儿童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空巢老人啊。”
负责人站在桌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尊雕塑。秦幕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更委屈了。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名字，然后啪地一声把名单拍在桌上。
“行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怨妇，“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