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宝宝
酒吧走廊里的灯光暧昧得像旧电影的滤镜,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光带嵌在墙壁里,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染成五颜六色的剪影。音乐声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再传到小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擂鼓。
祈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走廊不长,但他觉得走了很久,久到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但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包厢里的音乐声很大,大到盖住了门开的声音。灯光是暖红色的,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暧昧的光晕里,像旧照片的暗房,又像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有的瓶子已经空了,歪倒在桌面上,液体从瓶口渗出来,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水渍。
阮榆靠在沙发上,头仰着,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酒,杯子歪歪斜斜地搁在扶手上,随时都会掉下来。她的脸在暖红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分不清是灯光的颜色还是酒精的作用。她的睫毛很长,半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液,亮晶晶的,像刚摘下来的樱桃上挂着露水。
祈渊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阴沉,而是更深更冷的、像冬天的湖面被冻住之后那种沉,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江琼正举着手机拍那四个男模跳舞,镜头对着人家的腹肌怼,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阵凉风灌进来。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包厢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挡在阮榆前面,手机举到耳边,声音拔高了八度:“喂!你谁啊?这里是私人包厢,你走错了吧?”
祈渊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江琼的肩头,落在沙发上那个晕晕乎乎的小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把刀切开空气,径直走向目标。江琼被他无视得彻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男人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强到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然后又觉得自己这半步让得有点丢人,赶紧又把脚挪回来,但人已经走到阮榆面前了。
祈渊弯下腰,视线和阮榆平齐。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被暖红色的光晕染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颜色还是深不见底。
“阮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入湖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认识我吗?”
阮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酒精作用下的光,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漾着水光,晃着碎影。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勾出一个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的笑。她点了点头,动作不大,脑袋往前倾了一下,又收回来,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江琼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光从“警惕”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八卦”,又从“八卦”变成了“我懂了”。她收起手机,抱起手臂,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翘得老高,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姐妹吃的不错哦”。
“行吧行吧,”她摆了摆手,语气从刚才的“护犊子”变成了“成人之美”,“姐妹吃的不错哦~你这追求者长得挺帅。”她说完还冲阮榆挤了挤眼睛,但阮榆已经看不清了。
祈渊听的脸一黑,整张脸的颜色都沉了一个度,像有人在调色盘里加了一笔深灰。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转头看江琼,甚至没有回话,只是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阮榆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阮榆的身体很轻,轻到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托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呼吸带着酒味,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颈侧。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怕颠到她似的。
江琼站在包厢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行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阮榆,你这眼光,确实不错。”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白。青龙朝祁渊点头,“老大”。祈渊拉开后座的车门,把阮榆轻轻放进去,隔板升起,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停车场里空调的嗡嗡声、远处电梯的叮咚声、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车厢里很安静。阮榆靠在座椅上,头歪着,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她的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很白,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祈渊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自己都不知何时攥住他衣角的那只手上。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像是在梦里怕什么东西跑掉一样。
车子发动了,驶出停车场,汇入s市的夜色。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明灭灭地落在阮榆脸上,像有人在用光的笔在她脸上画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阮榆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转不动。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雪松,檀木,清冽的,沉稳的,像冬天的森林,像雨后的松林。她的鼻子动了动,往那股味道的方向拱了拱,像一只闻到食物香味的小动物。她的眼皮很重,但她还是努力睁开了一条缝。
祈渊。
她看到了他的脸。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巴上那一点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话,声音太小,太碎,像被风吹散了的纸屑,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祈渊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情绪,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心疼:“阮榆,去酒吧?胆子大了。”
阮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水光,亮得不像话。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个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的弧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祈渊?”
祈渊看着她,没有应,也没有不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
阮榆忽然开始扑腾。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挣扎着要回到水里去。她的腿蹬了两下,手臂推着他的胸口,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小到那些挣扎在祈渊看来就像一只小奶猫在跟人闹脾气,奶凶奶凶的,不但不疼,还有点可爱。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酒气,黏糊糊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奶糖,软塌塌的,没有形状。
祈渊没有放开她。他收紧了手臂,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乱挥的两只手腕,轻轻锁住。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手指合拢的时候,指节刚好卡在她腕骨的凸起处。他的力道不大,刚好能让她挣脱不开,但不会弄疼她。
“听话。”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又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阮榆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不是“啪嗒”一声,是无声地、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的,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鼻翼两侧的皮肤,流到下巴,聚成一颗圆滚滚的泪珠,挂在那里,颤了颤,然后掉下去,落在祈渊的手背上。她的嘴巴瘪着,嘴角往下弯,鼻翼微微翕动,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委屈巴巴的,可怜兮兮的,让人心尖发颤。
祈渊愣了一下。他的手僵在那里,手指微微松开,锁着阮榆手腕的那只手松了,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也松了。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看着她嘴巴瘪着说不出话,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见过她哭——在医院走廊里,靠在他怀里,哭得无声无息。但那次是因为害怕,因为担心,因为阮萧躺在手术室里。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他。
他松开她的手,擡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揩去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温柔:“对不起。不哭了?”
阮榆抽噎着,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她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水光,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颤颤巍巍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我讨厌你。”她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鼻音和哭腔,黏黏糊糊的,像被嚼了很久的口香糖,软塌塌的,没有形状,“呜呜呜……我讨厌你……”
祈渊听着她说“我讨厌你”,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很酸。他没有推开她,没有说“别闹了”,没有说“你喝多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又像在安抚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
“不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也不讨厌,好不好?”他的手掌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力道不重不轻,隔着薄薄的吊带,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像冬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阮榆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桃子。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和不解,像一个小学生在问老师为什么扣了她的分:“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你是不是在吊着我?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祈渊的手指顿了一下。吊着她?他什么时候吊着她了?他在港城处理那些人,处理楚家的事,安排迷雾的人来s市,订最早的航班,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他没有说这些。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带着酒气和泪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不是因为没有发消息,而是因为他让她等太久了。她等他等了那么久,从港城等到s市,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得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等得对话框点进去又退出来,等得眼泪掉下来又擦干,擦干了又掉下来。他不知道她等了这么久,不知道她这么难受。
祈渊擡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揩去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温柔:“没有吊着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有不喜欢你。”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角。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他的嘴唇贴着她眼角的皮肤,停留了一秒,然后离开。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了——无奈,心疼,还有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很深很沉的东西。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不刺眼,但暖。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我也第一次喜欢人。所以宝宝,原谅一下好不好?”
阮榆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像有人在她的耳朵后面点了一把火,整只耳朵都烧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下一秒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宝宝?他叫她宝宝?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放了一串烟花,噼里啪啦的,炸得她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的脸本来就红,现在红得更厉害了,从发际线红到锁骨,整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的句子排着队挤在嘴边,谁都不肯先出来,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蹭。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偶尔还会抽噎一下,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了。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蜷着,窝着,不肯动了。她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从擂鼓变成敲木鱼,从敲木鱼变成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