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庄园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投下短暂的光影。阮榆靠在祈渊怀里,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没那么紧了,但始终没有松开。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祈渊没有叫醒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像梦话。祈渊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别墅里的灯已经亮了。祈渊抱着阮榆走进大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走廊。他换鞋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解开鞋带,用脚把鞋推到一边。整个过程她都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女佣已经等在楼梯口了,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到祈渊抱着一个女孩进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家主。”
祈渊点了点头,抱着阮榆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怕颠到她似的。阮榆的头发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发尾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他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把阮榆轻轻放在床上。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被弹起来又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又不动了。
女佣跟进来,站在床边等着吩咐。祈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阮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指腹从她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里温热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然后收回手。
“帮她洗漱一下,换身舒服的衣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女佣微微躬身:“是。”
祈渊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重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白色的,冰冷的。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往楼下走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青龙站在落地窗前,身形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微微低头:“老大。”
祈渊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从明天开始,”他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你和青檀两个人,在暗处保护她。她去哪里,你们去哪里。她在s市的每一天,都要有人跟着。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
青龙擡起头,对上祈渊的目光。那道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青龙的后背还是微微凉了一下。那种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他太了解老大了,老大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交代任务。这种语气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是。”青龙点头,声音干脆利落。
祈渊收回目光,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青龙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别的吩咐,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祈渊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只是搭着。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阮榆在包厢里喝得晕晕乎乎的样子,她哭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样子,她说“我讨厌你”时鼻音很重的样子,她攥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样子。他擡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她眼角的温度和泪水的湿润。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楼上,阮榆已经被女佣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白色的纯棉睡衣,柔软透气,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被女佣扶着躺回床上,一沾枕头就又睡过去了,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女佣轻轻给她盖好被子,把被子掖到她下巴的位置,确认空调温度调到合适,然后关了床头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阮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半,露出光裸的小腿。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大概是个好梦。
s市另一边,姜家。
姜野站在慕家别墅的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几年没回来过的房子。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蓝发上,把那簇蓝色染上一层冷白色的光,看起来像一簇结了霜的火焰。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很深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姜霆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比姜野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他的气色不太好,脸色发灰,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看到姜野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那头蓝发扫到脚上的皮鞋,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这次回来,就帮忙接手家里吧。”姜霆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不是在商量。
姜野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蓝头发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多——嘲讽,不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砂纸擦过玻璃,涩涩的。
“你愿意给谁给谁。”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姜霆川说的不是家产的继承,而是一块不重要的蛋糕,随便分给谁都行。
姜霆川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那道竖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额头,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他的手指攥紧了拐杖的把手,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涌了上来。那咳嗽声很重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旁边一个人站起来,动作很快,但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庆琼诺——姜霆川的第二任妻子,姜野的继母。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浓妆,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走到姜霆川身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生病的老人。
“好了好了,别急,慢慢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重话的魔力。
姜霆川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庆琼诺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姜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那头蓝发看到他眼底的青黑,从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很温柔,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
“阿野,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
姜野看着她,没等她说完,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回应。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了,庆姨。”
他说完转身,上了楼。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心跳。他的背影在楼梯的转角处消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庆琼诺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姜野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姜霆川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拐杖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