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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手镯
  去祈家老宅这件事,祈渊提前三天就跟阮榆说了。阮榆当时正拿着手机刷微博,听到“周末跟我回趟老宅,爷爷想见你”,手指顿了一下,擡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好。”她答应得比他预想的快。
  祈渊看着她,她低头继续刷微博,嘴角弯着,像只是答应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的手指松开了。
  周末很快就到了。阮榆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祈渊晨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着,画了淡妆,比平时多涂了一层口红。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祈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一会儿拿粉饼补妆,一会儿拨弄头发,一会儿换耳环把那对银杏叶的摘下来换上一对珍珠的,看了看又换回去。
  祈渊看着她那副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对银杏叶耳环拿过来,帮她戴上。他的手指很稳,耳针穿过耳洞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扣好耳堵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很好看。”
  阮榆擡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他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口露出深灰色衬衫的领子,和她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刚好搭。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车子驶进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阮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巷子很窄,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现在是冬天,叶子都落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巷子深处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不大,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起来和普通的民宅没什么区别。
  祈渊下了车,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前,没有按门铃,直接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经常被人推开,已经磨合得很顺了。院子比阮榆想象的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有一把藤椅,藤椅旁边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白瓷茶杯。
  老爷子坐在客厅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得很直。看到祈渊牵着阮榆进来,他的目光从祈渊脸上移到阮榆脸上,又从阮榆脸上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表情和祈渊很像,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爷爷。”祈渊喊了一声。
  老爷子的目光停在阮榆脸上,看了很久。阮榆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没有躲,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嘴角微微弯着。
  “来了。”老爷子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话了。他的目光从阮榆脸上移开,落在祈渊脸上。“坐吧。”
  祈渊拉着阮榆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上次的事,小渊跟我说了。”他没有看阮榆,看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于家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动你的工作室。”
  阮榆愣了一下,转头看祈渊。祈渊没有看她,看着老爷子。“爷爷,我处理就好。”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还嫩”的不以为然。“你处理是你的事,我表态是我的事。祈家还没到让你一个人扛的地步。”他的话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祈渊没有说话。
  老爷子转向阮榆。他的目光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歉疚的东西。
  “孩子,上次让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这个做爷爷的,没管好家里人,让你受了委屈,是祈家对不起你。”
  阮榆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双和祈渊极像的眼睛。老爷子在替祈家道歉,替他的儿子道歉,替他没有管好的那些人道歉,以一个长辈的身份,以祈家上一代家主的身份。阮榆的眼眶有点热,她摇了摇头。“爷爷,都过去了。”
  老爷子听到“爷爷”这两个字,手指颤了一下。他看着阮榆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他低下头端起茶杯,茶杯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祈渊看着老爷子端茶杯的手,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茶杯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老爷子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脸上那副“你逞什么强”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小渊。”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嗯。”“这姑娘,不错。”祈渊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墙上那幅字,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爸要是还在,也会喜欢的。”祈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接话。阮榆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
  在祈家老宅待了一下午。老爷子问了阮榆很多问题,工作室做什么的,学什么专业的,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阮榆一个一个地回答,不紧不慢。老爷子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和祈渊很像,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让阮榆等一下,撑着拐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红色的锦盒。他把锦盒递给阮榆。“这是小渊奶奶留下的。她走的时候说,留给孙媳妇。”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把锦盒放在阮榆手心里。
  阮榆低头看着那个锦盒,深红色的绸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但绸缎的光泽还在,暗沉沉的,像被岁月抚摸了很多遍。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不是那种满绿的翠,是淡淡的、像春天刚冒芽的嫩草一样的绿。镯子的水头很好,光线打上去,绿意像水一样在镯子里流动。她擡起头看着老爷子,又看着祈渊。祈渊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表情依然很淡。阮榆把锦盒合上,握在手心里,眼眶红红的。“谢谢爷爷。”
  老爷子摆了摆手,撑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出院子。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祈渊牵着阮榆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老爷子还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背微微驼着,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
  “爷爷,下周再来看您。”祈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爷子点了点头,“好。”声音有点哑。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巷子。阮榆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爷子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阮榆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翠绿的镯子在锦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绿意在镯子里缓缓流淌。
  祈渊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阮榆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窗外的景色从老旧的围墙变成了高楼大厦,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握紧了祈渊的手,祈渊也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