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馄炖
祈渊没有带阮榆去什么高档餐厅。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开着几家小店——一家五金店,一家理发店,一家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的馄饨店。路灯是暖橘色的,光线不太亮,把整条巷子照得像旧照片。馄饨店的招牌已经褪色了,“老徐馄饨”四个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祈渊在门口停下来,低头看着阮榆。“这家,我小时候常来。”
阮榆擡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他小时候——他十五岁之前,被送去迷雾之前,还住在s市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小时候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放学后会不会和同学一起在小店里吃碗馄饨再回家。这些事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说过。她被他牵着走进店里。
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洗得发白,筷笼里的筷子是那种老式的竹筷,一头方一头圆,用了很久,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价格用马克笔写着,有些数字已经改了又改,叠了好几层。角落里那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外壳泛黄,出风口绑着一条红布条,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到祈渊,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子上。
“小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目光从祈渊的脸上移到阮榆脸上,从阮榆脸上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嘴慢慢咧开了,“哎哟,真是小渊!多少年没来了!这是——女朋友?”
祈渊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快快,坐坐坐。还是老样子?大碗馄饨,多放紫菜,不要虾皮?”她说完看了阮榆一眼,“这位小美女呢?”
祈渊转头看着阮榆。“一样。”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贴着“冷饮”两个字,红色的不干胶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老板娘端了两碗馄饨过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蛋丝。她放下碗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祈渊,眼眶有点红。“你小时候天天来,放学就和你外公一起来。你爷爷坐那个位置,”她指了指墙角那张桌子,“你坐这儿。你外公总说要少放盐,你总说要加辣油。”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后来你俄共不来了,你也不来了。我还以为你搬走了。”
祈渊看着墙角那张空着的桌子。“搬去了港城。”他说得很平静。
老板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阮榆身上,看了又看。“好,好。”她说了两个“好”,转身回了后厨,背影有点佝偻,走得很慢。
阮榆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蛋丝,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馅很鲜,汤很烫。她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个。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她问,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祈渊看着她,把碗里的紫菜拨到她碗里。他记得她喜欢紫菜,第一次在云岩酒店吃饭的时候,她喝的那碗海鲜汤里的紫菜被她捞得干干净净。“嗯。外公带我来的。他喜欢吃这里的馄饨,说他小时候就吃这一家。”
阮榆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紫菜,鼻子酸了一下。她不知道他的外公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不知道他被送去迷雾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只知道他是祈渊——祈家的家主,祈氏集团的总裁,港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她不知道他也会坐在这样的小店里,吃一碗馄饨,把紫菜拨到喜欢的人碗里。
“那外公—”
“走了。我十五岁那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阮榆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馄饨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棱角,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在热气里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翻过手掌,握住她的。老板娘又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缩回去了。
吃完馄饨,祈渊付了钱。老板娘说什么都不肯收,说“难得来一次,我请”,祈渊把钱放在桌上。老板娘追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她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钞票,站了很久。
阮榆和祈渊牵着手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哪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阮榆走得很慢,祈渊也走得很慢,没有人催着要快一点。
“阿渊。”阮榆喊了一声。
“嗯。”
“你小时候还去过哪里?”
祈渊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等着他回答,路灯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下次带你去”他说。
阮榆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回桥边,车子还停在那里。祈渊拉开车门,阮榆没有上车,站在桥边看着河面。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纹轻轻晃动着。
“阿渊,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这几天没接你电话。”
祈渊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不用道歉,”他顿了一下,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是我的错。应该早点告诉你。”
阮榆靠在他怀里,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她握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