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采访
苏韵说有个杂志要来采访的时候，阮榆正蹲在工作室的地上打包快递。
她擡起头，手上还缠着胶带，“什么杂志？”苏韵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邮件页面，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她。
“《mono》。”阮榆的胶带缠歪了。《mono》，国内最权威的珠宝设计杂志，大学的时候她每期都买，攒了整整一个书架，上面画满了记号。
那些她仰慕的设计师，那些她反复翻看的作品，那些她梦想有一天也能登上去的页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歪掉的胶带，把纸箱翻过来重新缠，缠了两圈才开口，“他们怎么会找我们？”苏韵看了她一眼，“因为你的设计在匠心杯拿了奖，因为在港城那段时间谈下了两个国际供应商，因为云柚这半年的业绩翻了四倍。”
她顿了顿，“因为你现在是圈子里最受关注的新人设计师。够不够？”阮榆没说话，把胶带撕断，纸箱封好了。
采访定在周五下午。摄影师先到，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他一进门就开始看光线，从窗户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墙壁。
“这面墙，”他指着阮榆办公室那面落地窗，“下午的光线刚好。”助理开始架灯、铺反光板、拉电线。化妆师后到，是个短发女人，化妆箱很大，拎进来的时候放在桌上闷响一声。
她让阮榆坐在椅子上，托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阮榆说了几个牌子，化妆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没有给阮榆化浓妆，底妆很薄，眉毛只补了几笔，眼线画得很细，唇色是豆沙调的。
“你五官底子好，浓了反而遮住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再加一步就行。”她拿起卷发棒，把阮榆的头发发尾卷了几个大卷，散在肩上。
《mono》的编辑姓程，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她坐在阮榆对面，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问题问得很细——从银杏叶系列的设计理念到新国风的市场定位，从匠心杯的比赛经历到云柚的发展规划。
阮榆一个一个地回答，语速不快，每个问题都想一想再答，她的语速慢下来，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留白不是什么都不做，”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材料有自己的语言，设计师要做的不是在上面堆砌自己的意图，而是倾听它，帮它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程编辑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擡起头看着她。阮榆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摄影师在旁边按了几张，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程编辑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往前面挪了挪。阮榆看着她，等着。程编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些公式化的笑真了很多。“
我们都知道云柚这半年发展很快，业内都在传，背后有祈氏集团的资源支持。”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个不太重要的八卦，“你自己怎么看这个说法？”
阮榆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看着程编辑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她想了想，“祈氏确实帮云柚打开了一些门，”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但走进那些门的，是云柚的设计。门可以帮我们开，路要自己走。”程编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录音笔收起来。
“谢谢阮小姐。”她站起来伸出手。阮榆握了握，她的手指很凉。
采访结束，程编辑走之前站在展示柜前面看了很久，看的是银杏叶那对耳环，月光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她没有说话，拍了张照片，转身走了。摄影师还在拍最后几组产品图，阮榆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对银杏叶耳环放在黑色的绒布上，调整角度，按快门，又调整角度，又按。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画这对耳环初稿的那个晚上，工作室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路灯的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桌面上。
她画了很多版，都不满意，揉成团扔进纸篓。纸篓满了一次，她倒空了，又满了。最后一版是在凌晨两点画完的，她看着纸面上那两片银杏叶，叶脉的走向，月光石的位置，看了很久，没有改。她不知道这对耳环会被放在《mono》的页面上，会被谁看到，会被谁喜欢。
“阮小姐。”摄影师喊她。
阮榆回过神来，走到落地窗前。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面白墙上，光影的边缘很柔和，像被水洗过。她按照摄影师的指示站在光里，面朝窗户，侧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快门声响了几下。
“好，看这边。”她转过来看着镜头，嘴角弯起来。快门声又响了几下。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摄影师和助理在收拾设备，化妆师在整理她的化妆箱，程编辑已经走了。
阮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灰。手机震了，祈渊的消息：“结束了？”她低头打字：“嗯。”“我在楼下。”阮榆拎起包，跟苏韵说了句“我先走了”，推开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祈渊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路灯的橘黄色光落在他侧脸上。阮榆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今天顺利吗？”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口。“顺利。”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她的脸。她忽然想起程编辑问的那个问题，“你自己怎么看这个说法”。她想了想自己的回答，觉得还行，不是最好，但还行。
她的手从座椅上移过去，搭在祈渊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祈渊的手翻过来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黄叶落了几片，在车灯的光里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