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甩不掉我
三十多年前吴英俊以省第十名的成绩从山河省考到top2京大，毕业后就被调到安市水利局工作。
他个子很高，又长了白面书生的样子，工作没几天，就被高局长、夫人同时相中，作为值得投资的头号女婿种子选手进行培养。
当年的吴英俊还是个青瓜蛋子，被提拔后不明所以，不分白天黑夜地全身心投入工作，只愿用更多的项目成果报答高局长夫妇的知遇之恩。
高局长暗示无果，只能直接塞给他两张电影票。那时看电影的机会很少，吴英俊也很新奇，他沐浴更衣、打扮爽利，提前来到电影院门口，刚刚站定就看到二十出头的高美丽翩翩而来。
小美皮肤白皙、身材丰满，还长了一张讨喜的小圆脸。那天她穿着雪白的无袖连衣裙，露出一弯恰到好处的臂膀，看得吴英俊七荤八素、食髓知味，很快对高美丽发起愣头青式的猛烈追求：
送花，写情书，去宣传部办公室怒刷存在感……
一年后吴英俊如愿与高美丽完婚，洞房里两人交出了彼此的第一次。吴英俊真心喜欢过小美，她的优雅、矜持和骄傲都是年轻的吴英俊最珍爱的宝物。
很快他们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事情本应就此走向童话结局，但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呢？吴英俊一边开车一边叹息，直到那个和女儿差不了几岁的女人奔进车来。
与她在车里拥吻，吴英俊有时也会突然冒冷汗——假如事情败露，同事会如何评价他？他有何脸面去见恩重如山的老丈人，以及那三十年的结发妻子？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打包好行李，小美陪刚办理完出院手续的小娟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病历和检验报告复印出来。
距离胃癌根治术已经一周，今天拆线时医生说小娟恢复得很好。
下周一开始小娟就要去肿瘤科化疗了，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商量，小娟决定先回金市的弟弟家休养，下周一再回来住院。
小美也觉得这样安排最好，即便她内心是一刻也不愿意与小娟分开的，但是她又没办法舔着脸去徐刚家打扰，因此以要回家拿冬衣为由，自己先回安市过周末，等周一再回来。
本来以为出院要到下午才能办好，小娟让弟弟下午再来，但是上午十一点左右两人就被请出了病房，好似午间被迫退房的宾馆住客一样。
一时除了等待复印报告，两人无事可做。
“不知道双儿现在在忙什么？咱们一起去瞧瞧？”小美说着，拍了拍并排坐着的小娟的胳膊。
“会不会打扰双儿工作？我说，咱们就在这儿待会儿，等着我弟来接吧。”
“等着怪没意思的，现在是中午，打扰不了她！”小美发起了大小姐脾气，起身推着小娟的轮椅就往电梯口走。
小娟手术后身体虚弱，这几天外出活动，都坐在医院的公共轮椅上。只不过公共轮椅宽大、笨拙，推起来不比陶源定制的轻巧省力。
两人来到六层神经外科，正值中午的家属探视时间。病区大门没关，小美大剌剌地推着小娟来到护士站，问：
“请问吴双小医生在哪里？”
一个中年护士起身说：“吴双今天请假没来，您找她做什么？”
小美和小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小美说：“她为什么请假呀？我怎么不知道？”
名牌上写着“苗英”的护士长说：“这我不清楚。您是她的病人？”
“我是她妈妈！”小美急着解释道。
“哦，吴妈妈，您好！”苗护士长的表情放松了很多，“我不知道吴双为什么请假，要不要我找她的带教师兄来帮您联系她？”
“不用不用！”小美摆摆手，“我给她打个电话就好了。”
小美走到护士站的角落，给吴双打了电话。
“喂，妈妈？有事吗？”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双儿，今天徐娟阿姨出院，我们专门来神经外科看你，结果听你同事说你请假了？咋回事？”
本来躺在陶源怀里打闹的吴双尴尬地坐起身来，大脑飞速旋转。
由于陶源昨晚突然发烧，又在月经期，吴双想要更好地照顾女朋友；同时又因为自己在麦师兄那里工作得并不太开心，所以临时起意，请了一天年假。
“哦，妈妈，我，我感冒了，昨晚发烧了……”吴双扯了一个谎。
“怎么会感冒发烧呢？一定是最近降温太快，你肯定是没穿秋裤！徐娟阿姨等下就去小刚舅舅家住了，不如我把高铁票退了，今晚去你租的房子里照顾你吧！”
“不用了不用了，”吴双吓得小脸惨白，在床上坐着的陶源看了很想笑，“妈，我今天好得差不多了，可能是流感……要是传染你，然后再传染徐阿姨可就麻烦了！”
想到传染小娟的可能，小美觉得确实不应该冒这个险：
“哦，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就先不去看你了，你自己是医生，得照顾好自己，再发烧了可就得吃药了！”
“周一上午我就回来了，不行我先去照顾你……”
小美挂掉电话，发现苗护士长正微笑着看她，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吴双和您长得很像，”苗护士长慈祥地说。
“是吗？”小美有些开心，也有些骄傲，“好多人说她长得像爸爸，但我自己感觉，她还是像我多一点。”
“像你像你……”小娟宠溺地附和道。
“对了，吴双在神经外科表现得怎么样？没有闯祸吧？”虽然女儿27岁了，小美问起话来好像她还是个小学生。
苗护士长说：“她表现得不错呀，呵呵，她嘴很甜人很可爱，就是有点粗心……”
“嗯，这个也随我了……”小美听了更加得意，小娟听了不由得捂着嘴笑。
“对了，”护士微微弯腰对轮椅里的小娟说，“上次吴双来借轮床就是为了您吧？”
“什么借轮床？”小娟不解。
“她说有个截瘫的家属还是什么住在呼吸内科，专门来我们科借轮床，一个人把床从这边推过去……”护士解释道。
小娟小美对视一眼，说：“没有这样的事。”
小美推小娟的轮椅离开神外科时，心里还在想：截瘫的家属？哪里有这样一个人。
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具体的破绽，但小美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刚一时来不了，咱们俩先把饭吃了吧？”小娟说。
小美不再神游：“咱们去食堂吗？”
“不要去食堂，”小娟一口拒绝，“天天吃食堂的饭，还有你做的无渣饮食，我嘴里都淡出鸟了！好歹下周又要遭罪，今天咱们就出去吃个好吃的吧！”
小美一听也来了劲儿，在医院门口将小娟扶起，挎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走了一会，就小心翼翼地去握臂弯里的小娟的手，发现没有拒绝，就逐渐与她十指相扣。
上一次两人有这样的亲密姿势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美不需要仔细回忆，就知道必定是在小娟结婚前，至今已经三十年过去了……
小美记得很清楚，自从小娟结婚却没有邀请自己当伴娘之后，两个人就“淡”了。
虽然时间久远、画面模糊，但那时的感受和心情却轻易地被回忆起：除了被抛弃，更多的是不被信任感觉，它摧毁了年轻的小美的全部情绪！
“你要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二十二岁的小美质问。
“我怕你不开心。”小娟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我为什么要不开心？人人都要结婚的！再说，我也有男朋友了！”小美扬起头，大声说。
小娟很惊讶，问：“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是局里的高材生吴英俊，他一直在追我！局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我！”
小娟拉住小美的手，说：“小美，我真为你开心……”
可是小美甩掉小娟的手：“我们也会很快结婚，你们做的事我们也会做！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都是要嫁人的人，从今往后，咱们再也别见面……”
狠话说到最后，小美的眼泪随风流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记得后来她们说了什么，她只记得那几天安市起了罕见的沙尘暴，天边总是有恼人的橘色，就好像她心里窝着的火。
此刻52岁的小美攥紧了小娟的手，缓慢地、真切地感受小娟大病过后的脚步的沉重。一丝诡异的喜悦竟然涌上心头：
小娟，你再也甩不掉我了……
话说陶源一早醒来，身上大汗淋漓。她想要去够床头的手机查看时间，移动身体时，才发现吴双的一条腿又搭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双腿无知觉，所以没感觉到。
陶源无奈地伸长双臂把吴双的腿从自己腿上搬下去，侧身翻正手机一看，居然已经八点多，陶源瞳孔放大，浑身一激灵，继而大力翻转上身带动瘫痪的双腿，勉强翻身面对睡成小猪的吴双。
“双儿！双儿！宝贝醒醒，你迟到了！”陶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狂拍吴双的脸。
“嗯？”吴双缓缓睁开眼睛，又缓缓闭上，把头靠在陶源的肩头，黏糊糊地说，“我请假了……我再睡一会……”
“请假？为什么要请假？你不舒服吗？”陶源担心地继续捏女朋友的脸。
吴双抓住陶源的手放在枕边，贴贴自己睡得热乎乎的脸，声音小小的：“没有不舒服……我请假陪你休息嘛……”
陶源很无语：“我不需要你陪我休息啊！”
“唔，再睡一会，姐姐，生病了就是要多睡觉……”吴双再次伸出腿，压住陶源，很快打起了小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