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吃果冻
  小美与小娟手拉手缓步进入医院旁边的伊豆商场,小娟第一眼就看到大门侧面的小吃商铺,招牌是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弯弯奶茶。
  “啊!好想喝一杯冰冰奶茶啊!”小娟的一双大眼睛亮起来了。她在手术后第一周刚刚能正常进食,之前都是严格的流质或者半流质饮食,可把她馋坏了。
  “奶茶这些东西都是植脂末勾兑的,最没营养……”小美摆起了平时教育吴双的家长样子。
  “管它有没有营养呢!我想喝!快陪我喝奶茶!”小娟使出全身力气拉住小美的手,径直往奶茶店门口走。
  仔细看过菜单后,她美滋滋地点了一大杯小料加满的“奶茶大满贯”。
  小美知道拦不住,只在旁边加了一句:“要常温的……”
  小娟嗔怪地看了小美一眼,似乎想说你管太多了:“你要点什么?”
  小美眯着老花了的眼睛研究菜单,最终在琳琅满目的奶茶中选出她认为最有营养无公害的一款——没有茶底的、热的玫瑰烤奶。
  拿到奶茶后,两个人好像闲暇时的大学生一样,一人端着一个纸杯逛商场。没走两步,小娟看到辣椒小炒肉的广告牌,又闹着想吃小炒肉了。
  “啊?这太刺激肠胃了吧!”小美看了直摇头,硬拉着小娟去小炒肉一旁的兰州拉面店里坐下,至少这里的汤底是清爽的。
  面对面坐在小桌旁,小美笑着说:“以前是你劝我别老喝勾兑饮料,现在是我劝你别胡吃海喝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小娟俏皮地瞪了小美一眼,不置可否。
  仔细看过去的话,小娟的肩膀因为疾病的原因有些过早的佝偻了,短发也比二十多年前的茂密有型明显薄了一半,脸上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很多细纹。
  住院一周后小娟甚至加速衰老了:她的眼眶明显地凹陷进去,太阳xue那里也很干瘪。只不过,她刚才说话的神气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美心里猛地一跳,突然感觉她和小娟的关系也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奶茶大满贯小娟喝到一半就喝下不去了,它被习惯性地推给对面的小美。小美远远地拿起纸杯,费力地查看标签上面的小字:
  弯弯家奶茶大满贯包括芋圆、芋泥、西米、布丁、蒟蒻……小美看了哑然失笑,配料把奶茶填满,简直称得上是一碗八宝粥。
  小美一边用吸管搅着粘稠的“八宝粥”,一边好奇地问:“蒟蒻是什么?”
  小娟夹了一筷子拉面,不经意地回答说:“是一种水果吧?是奶茶里面那个口感像果冻的东西。”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垂头吃面,假装阅读桌面纸质菜单上的内容。
  小美同样心生波澜——果冻在她们的青春期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一切开始于某一个遥远的盛夏里,两个懵懂的初中女孩以“提前练习恋爱”为由拥抱、接吻,对接暗号就是一句:要不要吃果冻。
  对于小美来说,与小娟的吻最开始只是一种猎奇的尝试,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友谊的仪式,甚至是一种习惯。
  小娟则常常找各种理由夜晚不回家,晚上就和小美睡在一张床上。关上夜灯后,两个人转身对卧、接吻,然后再抱在一起睡去。
  小美依稀记得,在暑假结束前的某一天,在例行的接吻中,她突然感觉被一种奇怪的欲望冲撞了头,就好似自己嘴里冲撞着的小娟的舌头:
  她想要小娟触碰自己的身体,哪里都行。
  然而出于羞耻,这些感觉成为了未曾言说的秘密。
  吃果冻这个行为最终在被小美妈妈无意间推门撞见后戛然而止。
  顶灯被打开,一声严厉的话语冲进小美的耳朵里:“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被子下的两个人吓得不敢说话,小美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贴在小娟身边的身体发生了僵直,像是一条躲避天敌的变色龙,正努力隐身在环境里。
  后来就再也没有接吻了……
  不对,不是再也没有,小美想。她在兰州拉面店的硬板凳上突然坐直,摇摇脑袋。
  小娟擡起头,笑着说:“你都吃热了,脸都红了。”说完,她自然地伸出手臂,用有些发凉的掌心摸了摸小美的脸。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小美莫名有点委屈,她的眼眶有点红。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从未问出:在很多的接吻的时刻,小娟曾过哪怕一丝一毫,和她一样的感受吗?
  与小美对视的过程中,小娟充满了疑惑,但又饱含深情。即便不能完全体察对面人复杂又丰富的情感变化,但她也在“果冻”的联想中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娟的手机响了,打破了沉默。
  “喂,小刚……嗯、嗯。好的,我们就在伊豆商场……十分钟吗?好的,我去门口等你……我已经吃过了,你吃了吗?好的,好的……那我去出口b等你!”
  十分钟后,小美在商场门口目送小娟上了弟弟的车,遥望她消失在下着湿冷小雨的街角。
  在独自去往高铁站的路上,更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与小娟的最后的那次接吻,其实发生在两人的高中时期。
  上了高中以后,不在同一个班的两个女生不再每天粘在一起,距离没有产生美,反而产生了隔阂。
  有一次放学回家路上小美看到小娟和一个同班女生拉着手走在一起,醋意涌上心头,她跑过去从后面大力撞了小娟一下,差点把她撞到跌倒。
  “哎哟!原来是高美丽!”小娟身边的女生叫道。
  小娟看到是小美,也调笑道:“听说你物理考了19分,创下了历史新纪录。”
  小美涨红了脸,问:“你怎么知道的?”
  “到处都传开了,谁让你这么有名的!”小娟说着,做了一个鬼脸。在水利中学,水利局长的女儿高美丽确实出名,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传为八卦、广为流传。
  步入青春期后,小美一直为她的“名气”苦恼。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获得来自老师过多的照顾,也不想被同学称作“小资派”或“大小姐”,她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同学。
  小娟的话戳中了少女敏感的心,小美一口气跑到大院围墙边最大的那棵榕树下,委屈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两分钟后,小娟和女生路过。她和女生摆摆手道别,然后绕到盘根交错的、早已分不清是树干还是树根的巨大植物结构后,拍了拍小美抽泣的肩。
  “你干嘛?!”小美转过身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体位的突然改变让她低血压,还好比她高半个头的小娟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哭什么呀?”小娟又是关心又是觉得好笑。
  “你走开!我现在觉得你特别讨厌!”
  “我哪里讨厌嘛?”小娟笑着说,“你讨厌我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出名,家里又是大彩电又是大汽车的……”
  小美听了,更加委屈,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扑簌流下来,把小娟看得也有些心痛。
  在小美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黝黑的脸骤然贴近,含着眼泪的咸味的吻出现在嘴边。在宽大的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榕树下,吻开始又结束,就像没有来过。
  “你这算什么?”小美跺着脚问,她哭得更凶了。
  小娟支支吾吾,似乎在耳边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哄哄你……”
  “好恶心!你好恶心!”小美突然大声叫道,她生气地推开小娟,用拳头锤打她柔软的胸膛。
  小娟显然被吓了一跳,从榕树后跳出来,慌张地跑走了……
  开往安市的高铁广播提示开始检票,小美拎起行李包排队,思绪和情感充满了她的大脑,她久违地感到如此清醒。
  就好像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员工的琐事不复存在,她脱下高美丽的画皮变回了少年时的小美……
  高铁座位斜前方,是一对年轻的母女,女儿大概不过五六岁。小女孩可能是第一次坐高铁,正好奇地感受新奇的一切,对着妈妈不住询问和撒娇。
  小美终于想起了她那个“发烧”的女儿。
  铃声响了很多下,女儿接通了视频电话:昏暗的环境里,一张圆脸怼在镜头前,微笑又程式化地喊了一声“妈”。
  “宝贝,你这是在哪儿呢?怎么不开灯?”高美丽问。
  “哦,我刚睡觉呢!”吴双摸了摸鼻子,说。
  “看手机一定要把灯打开,不开灯对眼睛伤害特别大!你先去把灯打开!”
  吴双听话地开了灯,小美看到她确实在卧室里,只是卧室的摆设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你这是在家里?怎么窗帘是灰色的?”
  “我换、换了,之前那个不遮光。”吴双又摸摸鼻子。
  “你还发烧吗?”小美狐疑地问,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发烧了,妈妈,”吴双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小白牙,“你是在高铁里吗?几点到家?”
  “还有一个小时,”小美看了一眼手表,深呼吸一口气,说,“双儿,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没、没有,你为啥这么问?”
  “真没有?”
  “真没有!!”
  “哦,我以为你在男朋友家。”小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