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爱他吗
在神外科病房里，吴双每周最忙的一天是周一，这是因为她所在的医疗小组主任在每周一出门诊。主任在门诊里新收的住院病人，会被分配给小组里的各个管床医生。
麦师兄这周一就被分配了五个管床病号，其中三个又由他分配给了手下的吴双。
患者入住病房后，吴双需要对他/她进行问诊、体格检查，然后把问到的、检查到的结果写进入院大病历。
掌握患者基本情况后，吴双就可以开出术前检查项目。基本三个病人处理下来，吴双的一天就过去了。
与疲惫又忙碌的周一相比，周二就显得轻松多了。早上交班后麦师兄上手术，吴双的时间就变得宽容、自由。今天她把紧急的工作处理完，就跑去了肿瘤科。
徐娟昨天重新入院，正在金大附属第一医院肿瘤科接受胃癌手术后的一期化疗，妈妈小美也赶在今天上午从安市坐高铁来金市陪伴她。
与呆惯了的外科病房相比，肿瘤科病房更加幽静，消毒药水的味道也更加浓郁。
吴双蹑手蹑脚地进入小娟所在的病区，在护士前台问明房间，就在门口的玻璃上往房间里眺望。
彼时正是小娟化疗输液不适反应最重的时候，只见她在床上侧卧朝里，把自己蜷成了婴儿的模样。脊椎骨从瘦瘦的后背上突起，在病号服里形成一条凹凸的纹路……
小美显然也刚到医院，她正在把厚重的冬衣挂到墙上的挂钩上。
在吴双意料之外的是，穿着黑色羊绒衫内搭的小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而是轻轻地爬上了小娟的病床，从背后环住了强忍痛楚的小娟，几乎把她整个人搂到了怀里。
吴双悄悄用手机拍下了这个场景，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午休时吴双把偷拍的照片发给了陶源，陶源很快回复：不论阿姨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令人感动的陪伴。
吴双小狗立刻表忠心：我也会一直陪伴姐姐！
ty：^^
快下班时，吴双在医生办公室接到小美来电：“宝贝！你身体好点了吗？你快下班了没有？我和你一起去你租的房子里住呀！”
“啊？我好了，妈妈。我、我现在特别好。不用你陪我的，你留下来陪徐阿姨就好呀！”吴双连忙拒绝，毕竟发烧的人不是她。
“啊呀，徐阿姨这边有你白玲舅妈陪，我不好一直在这儿的……怎么？妈妈陪你你还不高兴呢？”
“那是没有的！哎，就是我的出租屋又小又破，你住不惯……”
“有啥住不惯的，我过去帮你收拾收拾，总能住人的！”听起来小美一定要去了。
事已至此，再拒绝未免不近人情，吴双只得答应下来，又在微信里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陶源听。
ty：你确实好久没和妈妈住了，这样的安排很好。你多陪陪她，正好我今晚加班。
吴双：嘤嘤嘤，可是我一天也不想离开姐姐呀tt
吴双一直自认独立，但和陶源在一起后，她发现自己粘人属性大爆发，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姐姐身上贴贴才好。
或许是陶源身上的香味好闻，或许是她的笑容好看，也或许是她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让吴双特别上头……
母女俩各怀心事地一起坐地铁三号线回出租屋，正是晚高峰时期。习惯开车坐车的小美挤在人群里，戴着口罩不够，还要全程用手帕捂住口鼻。
吴双看了暗暗吐槽妈妈像是旧社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自己的学业和工作都比她的辛苦百倍，挤个地铁又算得了什么？
“妈，地铁里有什么味道吗？”
“有，你闻不到？”小美说话时也不肯放下手帕，“你和你爸一样，鼻子都不好使。”
吴双又气又笑，很想跟妈妈翻个白眼：“什么啊？对了，我爸最近在忙什么？你来金市好久，他没提陪你过来吗？”
“他还能忙什么！不就是之前那些项目嘛。周末两天都加班，我回去都没怎么见到他人影……”
自从陶源提醒吴双、妈妈小美也可能是个潜在的同性恋之后，吴双还是第一次听她具体地谈起爸爸。
只见小美手帕上露出的一双和自己非常相似的内双眼皮眼睛眯起来，带出两条浅浅的鱼尾纹，眉间微蹙，语气也有些嫌弃。
“妈，你觉得我爸算帅哥吗？”吴双试探地问。
“呵呵，”听到这个问题，小美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继而笑了，蹙起的眉毛倏地展开，“这是啥问题。”
“你就回答嘛！”
“呃，算吧，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个帅哥……”
“那你呢？你觉得他帅吗？”
“我……”小美的眼神飘忽不定，“我觉得帅吧，算吧、算是个帅哥。”
“那你爱他吗？”吴双突然问。
小美的眼睛瞬间睁大，看起来很困惑，然后又弯了弯，似乎在笑：“宝贝，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和你爸太久没来看你了，你没有安全感了……”
“你爱他吗？”吴双很急迫地又问了一次。
“什么啊，”小美的笑容有些僵硬，“你这孩子……”
吴双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堵住，她不再追问，沉默了一会，低头说：“就是好久没回家了……”
吴双租住的房子在一个安静的老破小小区，刚一进湿冷的楼道，小美就心疼女儿心疼得眼眶通红，毕竟她从小娇生惯养，还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不过爬了两层楼后，小美就没有精力伤春悲秋了，缺乏锻炼的她累得有些气喘，爬到四层她还歇了一分钟。
打开吴双的位于六层出租屋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透亮的玻璃，顶层独有的、温热的夕阳，从白杨树剩下不多的树叶间隙散射进来，给漂亮的开放式厨房打上一道柔和的黄光。
目之所及的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吴双精心挑选、组装的：纯白的餐桌、绿色的沙发、金属色的餐边橱、五颜六色的餐具和玩偶……这是女儿精神世界的美妙外显，小美看到，又被可爱得要落泪了。
“妈，你坐一会，我来做晚饭。”吴双说完，就来到床边的灶台，刚打开冰箱就闻到一股腐败的气味——这股气味提醒着吴双她有多久没有回来住过了……
吴双挑挑拣拣，终于挑出足够一顿的食材，可以做小美和自己的晚餐。
吴双正手忙脚乱地把冰箱里的烂菜叶丢进垃圾桶，突然听到小美从卧室传来一句：“猫已经还回去了吗？”
“什么猫？哦！猫！对，还回去了……”还好吴双没和妈妈面对，不然一定会暴露她的心虚。
从小在家里，吴双爸妈管得最严的就是要诚实。而吴双之前在和小美的视频里撒谎，把瑁瑁说成是朋友放在自己家代养的猫。
吴双又想到那天还说了关于窗帘的谎，一时紧张极了，满心盘算着怎么滑跪。结果小美在卧室里兜了一圈出来，坐到餐厅的沙发里，默默刷起了手机，显然忘记了窗帘的事。
吴双最后用空气炸锅烤了鸡翅，清炒了一锅白菜，端上来和小美简单吃了晚饭。
晚饭时吴双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小美说她的年假休到这周五，因此只在这边住三个晚上，之后就回金市，换小秀来照顾小娟。
吴双听了终于开心起来。虽然对妈妈有不舍，但她还是更想去和女朋友住在一起。
晚上让妈妈住在主卧，吴双早早洗漱好，去到次卧里躺好，给陶源发微信。
吴双：我妈妈说在这边住到周五，之后就回老家安市了。
ty：好。
吴双：我给她做了晚饭，她帮我收拾了衣柜和卫生间～
ty：双儿好乖。真羡慕你们的关系。
吴双：姐姐，从没听你提过你和你妈妈的事呢，你们关系不好吗？
屏幕另一边、正在犀智科技公司里加班陶源微微叹了口气，手机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复的是：我们关系很好。
陶源还没来得及看吴双后续的微信，就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声。
“陶源，是我。”
门外的是阿肖的声音。
“请进。”
陶源本坐在办公桌前用电脑，见阿肖进来，以为她要约自己一起下班吃晚饭，就笑着说：“我还有点工作没完成，阿肖你先走吧！”
阿肖自来熟地倚在办公桌边，说：“今晚不去接小吴吗？”
陶源目光从电脑的屏幕上擡起，柔声说：“不去，她今晚回她租的房子，她妈妈来金市了。”
阿肖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说：“你听说老段放出话想单干了吗？”
陶源继续看电脑，不置可否。
“我听小祝说，他准备拿到新眼动设备的独家专利……你说他要独家专利做什么？是他想利用股份分家吗？”
陶源紧盯屏幕，沉默了许久，然后擡头直视阿肖说：“你说完了吗？”
阿肖与陶源交流源于友情和忠诚，结果被陶源这样对待，满心的委屈，外加今日与阿青吵架，她一时如鲠在喉，默默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十点陶源加班告一段落，乘坐直梯下到一层大工作室，工位上空无一人。
陶源看到茶水间的灯还开着，还以为是谁离开时忘记关灯，于是推开房门，却看到之前值班时用来过夜的折叠行军床被打开、铺好，上面躺着一个玩手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