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都不方便
陶源与吴双两人就着卧室内的陈设聊了一会,听到房外没了动静,吴双就提议陶源在下铺上休息一会儿。
陶源却说不累,想帮忙筹备晚饭。吴双说:“晚饭还早得很,而且她们搞得定,不需要咱俩出力。”
说完,吴双拧上卧室房门上的钥匙,拉上窗帘,蹲下身子帮陶源解开轮椅的安全带,又帮她脱掉鞋子,一气呵成、不由分说地把女朋友抱到了下铺的床上。
“哎,你别这样,”陶源仍有点紧张,“我自己来。而且我还没换衣服……”
吴双笑了,甩掉拖鞋跳上床,挤着陶源睡在这张一米六的下铺小床上,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姐姐,这不打紧,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吴双与陶源面对面侧躺着,温热的小手伸到女朋友的衣服里,轻车熟路地帮她扯开腰托的系带,然后用力地按压她后背上紧绷的肌肉。没按多久,自己就先睡着了。
陶源也想眯一会,然而心里惴惴不安。七年前的车祸不仅改变了她的生活节奏,也彻底摧毁了她和世上唯一的直系亲人的联系。
在那个七月流火的时节,父亲开车送即将读硕士的她去大厂实习。接连几天熬夜赶项目方案的陶源十分困倦,歪在后座上打盹。印象里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源源,别睡了,等下就到了。”
好像就在下一秒,剧烈的冲击令陶源滚下了座位,瞬间失去了意识。陶源再次醒来时,眼前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身边仪器滴答作响。
紧接着是护士的呼叫,以及医生急促的脚步赶来……
“爸爸呢……”这是陶源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她声音虚弱而嘶哑,如果不是喉咙的疼痛,她不会相信那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
小姑陶冶在床边握紧陶源的手,噙着眼泪说:“源源,再睡一会……你先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养伤……”
陶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一点也使不上力。一开始她以为是身上连着的仪器过于沉重,后来她感觉更像是做了一场鬼压床的噩梦,而明明她已经醒来。
没过多久她又陷入了迷蒙的意识,再后来的事——她是怎样被擡进轮椅、又是怎样与父亲告别……她都记不清了。
五年前,她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说:由于过于痛苦,陶源的大脑自动删除了那段回忆。
不过陶源至今清楚地记得,出院后,母亲拒绝见她。
那年的春节,陶源回到久违的家里。家居没变,而自己的轮椅却过不去她卧室的窄门。于是那一晚她是在客厅的旧藤椅上睡的,醒来后她的每一根脊骨都在剧烈的疼痛,像是对她仓促的决定发出抗议。
“妈,你能请人把门改宽一点吗?我……我进不去……”陶源委屈地低着头,低声向母亲哀求。
母亲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她没有看陶源,躲着陶源的样子就像是见不得什么恼人的东西:“这些之前都是你爸搞的,我也不知道联系谁。”
陶源的心被扎得好痛,简直比脊背还痛。就在那个时刻,一直以来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了:是的,是因为送我去实习才导致了这场车祸。我妈恨我,恨我害死了爸爸。我不能怪她。
陶源在下铺醒来时,吴双仍保持午睡前的姿势,只是不住地用手指摩挲陶源的眉头:“你醒了。姐姐,你刚才做噩梦了?你一直皱着眉,就像这样。”
吴双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陶源看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也去用手舒展吴双的眉毛。
吴双的眉毛很淡,平时在她化妆时第一项就是化眉毛。她的眉间也很开阔,光洁的皮肤上没有一根杂毛,不像自己的浓眉,眉心就要连在一起。修眉时总需要从眉头开始修整。
之前听人说眉间开阔的人,心胸也开阔。大概说的就是吴双这种人吧。
吴双抓过陶源的手,放在手边啵地亲了一口,满脸甜蜜地说:“我休息好了,我们起来帮妈妈做饭吧!”
两人进到客厅里时,小娟正在餐桌边揉面——安市的习俗里任何节日都离不开吃饺子,小年自然也不例外。
球球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看小娟,像是一个白色的毛绒玩具。
“球球~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吴双一边叫着,一边一把抱起球球放在腿上,坐到了小娟身边。
“小陶是哪里人?”小娟笑着问陶源。
“我在京市出生、长大,但我爸来自乌省,我妈来自南省。”
“还是个‘混血儿’,”小娟调侃,“我就说呢,你长得这么漂亮。你爸是乌省的少数民族吗?”
陶源洗了手,在餐桌旁一边看小娟揉面,一边帮忙做点简单的工作;吴双则进入厨房,陪正在油锅里炸鱼的小美说话。
“小陶,你去看看高阿姨那边饺子馅儿调得怎样了,不行就把韭菜拿到客厅切。”
陶源摇着轮椅来到厨房门口,见到狭窄过道里,吴双正在案板上切菜,更里侧靠窗的位置上,小美正在灶台边忙碌。油烟机抽得轰隆隆响。
“双儿,饺子馅——”陶源说话间没有留意到厨房门口下沉的台阶,轮椅的小轮突然滑落,陶源差点向前跌出轮椅,还好吴双眼疾手快在身边扶了一把,重新把轮椅推回了门廊。
“小心!这有个台阶,”吴双的手湿湿粘粘的,沾着鱼虾的腥味。此时她顾不上这么多,只是关切地帮陶源把滑落的双腿放回脚踏,眼睛里藏不住关切。
“哎呀,小陶,你去歇着,不用帮忙。双儿,你去看看小娟阿姨需要什么……”小美扭头,压过排油烟机的轰隆声大声喊道。
“妈,我们没事!”吴双说着,把案板上剥好的虾仁迅速剁了,一股脑地放进了调菜盆里,“姐姐,你把饺子馅儿拿出去吧。”
陶源接过了饺子馅儿,一手拿盆,一手摇轮椅回到了客厅的餐桌边,耳中仍是母女俩提高嗓门的对话。
“你自己去啊!还让客人去干活!”
“没事她能干啊!”
“她坐轮椅干什么都不方便!你怎么这么懒呢!”
“哎呀!妈!你别说了!!”
小娟似乎看出了陶源的不快,温柔地问:“你会擀皮吗?还是你想包饺子?”
陶源说可以包,两个人分工明确,没再说话。桌旁的球球看得倦了,主动跳到陶源腿上盘着身子睡着了。
小美做的饭色香味顶多能占两项,剩下三人却十分捧场。陶源胃口一般但还是尽力吃了好几个饺子,加上午餐的烧烤,她比平日吃得多了不少。
晚上睡觉时吴双都担心她积食,想要给她揉肚子。
陶源晚上睡得仍是不好,第二天也很早醒来。她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轮椅里,尽力不吵醒靠墙熟睡的吴双。来到窗前,打开书柜,翻看昨天吴双介绍到一半的童年相册。
相册里吴双的照片大概是从幼儿园开始,直到小学一二年级的。每一张的吴双都很鲜活,她的身边除了更年轻貌美的小美,以及吴双的爸爸吴英俊,还有她姥姥、姥爷的身影。
吴双,她的女朋友,显然是一个被宠大的孩子。
相册里倒数第二张照片是扎着细细双马尾的吴双一手搂着一个寸头男孩子,夹在中间,潇洒又不羁地歪着嘴笑。
虽然小小的她还穿着花花裙子,却莫名有些t里t气的样子。
陶源看了忍俊不禁。
会不会其中有一个就是那个初恋男友“小明”?这个念头突然闪现,令陶源心里很是不爽。
她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书柜,换出一本武侠小说来看。
客卧里的小娟早早醒来,此时流水声从卫生间里源源不断地传来。很快,门外又传来小美的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怎么要出门?”
“我想着给孩子们买点早餐。”小娟回道。
“大清晨的,路上滑,你就别去了。点外卖呗。”
“我看了没有那家的外卖。”
“没有也要买呀?你这是比我还宠我女儿呀?”小美的声音里饱含笑意。
“我不能宠她吗?”小娟反问。
“能呀,她是你干女儿嘛!怎么算,你都算她半个妈!”
“好啊,这话我爱听……”
“等我换衣服,和你一起去。”
确认小美小娟都出门之后,陶源才从吴双的卧室里出来,去卫生间里如厕洗漱。等她处理完毕,吴双也醒了,坐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要抱抱。
吃完早饭,吴双接到爸爸的电话说来接她去吃麦当劳。吴双在电话里说她们的高铁是11点的,来不及吃饭,吴英俊仍执意要开车送女儿去高铁站。
吴双与陶源只得收拾东西,与小美小娟一一道别。小美因为不想见到吴英俊,把女儿送到门口就不愿再多走一步,小娟则一路把两个女孩送到电梯口,然后才折返回家。
“这个小陶真不错,说话办事都成熟。身体不好也没麻烦别人一点……”回到家里,小娟总结道。
小美却有些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只听她哼了一声,就回到沙发上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