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没有那么脏
  地处中北部的安市,在昨天夜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午间暖阳高照,残雪消融。中午陶源她们从烧烤店出来时,已不见一丝一毫雪的痕迹。留给行人的只有路旁的污泥,碾在轮下咯吱作响。
  陶源由吴双推着,在安市宽阔、湿冷的马路上行进。她们越过吴双高中学校门口曾走过数百次的十字路口,绕过和“初恋男友”散步过的街边花园,偶遇一只或许被几年前的吴双投喂过的小黑猫……
  终于在下午两点半,两人一同来到吴双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高楼里。电梯上到10层,陶源来到了吴双家门口,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奇快。
  “来啦来啦!”
  门铃声响过一轮后,黑色宽大防盗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带有安市口音的女声:“……一定是双儿她们回来了!”
  边说话边开门的人正是吴双的妈妈高美丽。
  吴双曾给陶源看过她全家的照片,因此在开门的一瞬间,陶源就辨认出来了她的“婆婆”。她的心脏因焦急漏跳一拍,脸色也变得苍白一片。
  比女儿略矮两厘米的小美将女儿一把揽入怀抱,吴双一边笑着一边抱怨道:“妈你把我挤得喘不上气了……”
  从两人拥抱身影的侧缝里,陶源看到了一位消瘦身形的、笑眯眯的中年阿姨紧随小美之后——这一定就是吴双口中的徐娟阿姨。
  小美放开吴双,又与她贴脸亲热。此时陶源小小一人藏在吴双身后,仰头的视线里恰好可以看到小美那亲切又熟悉的圆脸和内双眼皮,和她女儿一模一样……
  在陶源还在细细观察小美容貌的时候,小美猛一低头却与坐在轮椅里的陶源四目相对。
  小美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松开怀抱里的女儿,犹豫又困惑地问:“双儿,这位是……”
  “啊,妈妈,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的朋友陶源,就是我说来咱家做客的朋友!”
  “噢!噢!小陶,你好!”小美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陶源,眼神中掺杂着怜爱与好奇,语气变得非常客气。
  “阿姨好。”陶源说。
  “啊!徐阿姨~你看起来状态真好呀!”吴双又与小娟拥抱,小白狗球球也从小娟身后窜出来,在两人身边旋转奔跑。
  “双儿,回家就好……”小娟温柔地说。
  吴双和小娟拥抱过后,就把她介绍给陶源:“小陶,这是我妈妈的闺蜜,徐娟阿姨!”
  “嗨,什么闺蜜不闺蜜的,”小娟笑道,似乎有点适应不了这个亲密的称呼,“小陶快进来,外面冷,进来屋里说话。”
  虽然是在小美家,但小娟说话的姿态和语气显然就是家里的另一个女主人。
  陶源在刚才开房门时就留意到门廊内侧有一个两厘米高的门槛,此时她操纵握圈,移动重心,灵巧而不动声色地越过障碍。
  然而轮椅碾过街上的湿土后,在光滑洁白的瓷砖上留下了黑色的、显眼的印记。
  陶源和低头换拖鞋的吴双同时注意到瓷砖上的污染,陶源抢先回身取出背包里的湿巾,一边低声说抱歉一边垂头擦拭轮椅的轮子;
  吴双则说:“没事的,没事的,姐——小陶,你不用管,一会我拖地就好……”
  陶源用湿巾擦了一半的轮子,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发黄的旧毛巾,紧接着陶源看到小美蹲下身,正用毛巾帮她擦轮子。一边擦一边低声说:
  “我来搞,我来搞,用这个擦多好,用湿巾也太浪费了……”
  陶源正不知如何开口,就看到吴双抢过了小美手里的毛巾:“妈,你别擦了,又没有那么脏!”
  看到白色的毛巾来回甩动,才几个月大的小狗球球把它当成了玩具,激动地跳上跳下。母女一个不注意间,毛巾就被球球一个飞扑叼走了,紧接着一路狂奔直到卧室里,消失不见。
  众人哭笑不得。
  “哈哈,就给球球玩去吧!小陶,你别不好意思,地板脏就脏了。本来高阿姨也有洁癖,天天都拖地,咱们先进来吃水果吧!”小娟笑着打圆场。
  吴双听了也大为赞同,她欢快地把陶源推进客厅。陶源在沙发边靠近窗户的位置刚坐定,手里就被小娟塞进了一个橘子和一杯热茶。
  她有些局促地掰开橘子,环顾四周:
  客厅的窗边摆着一束正在盛放的紫色鲜花,窗外的窗台上有些露天储存的蔬菜,电视上在放体育新闻,电视柜里有一个四开相框,里面摆着吴双儿时的大头艺术照,球球的半张狗脸露在走廊外,正在傻傻地盯着自己看……
  “你们先聊着,我去休息一下,”徐阿姨打完招呼就缓慢地往客卧走去,而小美正把拖布桶擡出卫生间,吴双则围在小美身边碍手碍脚。
  “你看电视啊,小陶!等下我就做饭。你现在不饿吧?”徐阿姨迅速把玄关处拖了一个遍,笑眯眯地对陶源说。
  陶源微笑着摇摇头,拿出了手机避免尴尬。
  “妈,我来拖我来拖!”吴双仍想阻止小美拖地,但是忙活半天也没能把拖把从小美手中抢走。
  陶源控制自己不去在意,然而余光中小美收起拖把、将吴双拉进主卧说悄悄话的样子,是那样欲盖弥彰,着实让人心烦意乱……
  回了两条工作消息后,吴双终于和小美一起从主卧里出来,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吴双故作轻快地对陶源说:“我们去我的房间住!小陶你跟我来!”
  陶源摇着轮椅跟在吴双身后,来到了吴双的小小“闺房”。只见里面一个木制结构的上下铺靠在墙边,下铺上摆着一只巨大的卡通熊,上铺的墙边贴着一张哈利波特周边的复古报纸。
  上下铺的床单都是粉色的,窗帘则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着金色的星星。窗边的书桌书柜是同样的黄棕色木质,不知是做旧的,还是确实有了些年头。
  书柜下层的玻璃上裂了一个缝,被透明胶带随意地粘起,里面摆着一些医学类的课本和武侠小说。
  陶源摇着轮椅来到窗边,看到楼下是一个小学。
  “这是我的小学,哈哈,近吧!”吴双顺着陶源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笑嘻嘻地说,“那时我都是7点55分才出门上学,还有一次迟到了,老师特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