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黑我了
到了年底最后一周,犀智科技公司里除了过年期间的值班人员外,其他员工基本都提前回家过年了。
陶源秉持效率至上的管理原则,从不苛刻员工的坐班时间,节假日也可以错峰休假。与此同时,陶源对工作完成的质量要求很高,因此公司里少有划水摸鱼磨洋工的情况,大家安心钻研、事半功倍。
腊月二十五,工厂改造的项目总监何琛也要陪媳妇回娘家过年了。离开之前,何琛塞给陶源一个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陶源阿姨?收。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落款果然是何琛女儿飞飞的名字。至于书信内容,除了闪亮的贴纸外,净是些点圈勾画,经陶源反复考证,绝非现存的任何人类语言。
横看竖看都没看懂,陶源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把信封收好,放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腊月二十七,陶源要去河市验收年前的工厂改建工程,阿肖主动提出想要陪同她一起去。
据陶源所知,阿肖早已完成了自己手上的各项任务,因此此次同行,多半要聊的不是工作上的事。
不出所料,陶源的汽车刚刚驶入城际高速,阿肖就用悲痛的语气谈起了家事。
“我也想明白了,形/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现在我答应和这个男的谈恋爱,后来我妈肯定又要想着结婚的事,这样下去哪有个头儿?
“阿青说得对,这条路我要想走下去,就不能左顾右盼地给自己找退路。现在必须和我妈做一个切割(她做出手刀的姿势夸张地在身前横划一道)!
“这个春节我不就回河省去了,高低每次回去都是吵架和生气。我买了去云南的机票,听说那边青旅有不少年轻人也不回家过年,我们还可以凑一桌吃饭……
“话说,陶源你要不要一起?”
听到阿肖下定决心,陶源是真心替她感到开心和解脱,但过年的邀请陶源还是一口回绝了。
昨天晚上,吴双刚刚确定春节假期的排班安排。在此之前,她和另一位住院总李一凡就排班的事没少吵架。
有责任心的吴双觉得李一凡逃避工作、斤斤计较,总想和她掰扯个明白,仿佛一定要她承认错误、痛改前非才感到满意。
陶源却认为这种争论没有意义。合作的原则是定好规矩一起履行,只要对方不太影响自己的休息,没有必要闹到上级医生那里去。
委屈巴巴的吴双最后还是听从了陶源的建议,她最终接受了春节头三天值班的安排,而决定把剩下的四天留给李一凡。对此,她还专门留下了书面证据传到了院内系统里。
然而当陶源告诉吴双自己也不回家过年,甚至还可以去医院里陪伴她时,吴双终于破涕为笑:“那最好了,假如是这样,让我值满整个假期都行!”
“哎呀,真好……”阿肖听完陶源的平静又甜蜜的叙述后,在副驾驶上羡慕得不行。
“你也跟阿青说你不回家过年了呀!说不定她也在等你一起过年。”
“可是我们约定过完年以后再见面的……”听到这个提议,阿肖倏地坐直了身子,只是说话的语气十分犹豫。
“你们约定的是你解决问题后再见面,可是现在问题已经提前解决了呀,”陶源温柔地鼓励道。
阿肖望着窗外没再说话,侧脸上却现出些兴奋的神色。
上午十一点到达河市,只见工厂外部变化不大,但内部基建已经改建了一半不止,流水线安排也初具模型。陶源看了大为振奋。
下午提前收工,陶源载着阿肖返金。河市通往金市的城际高速路恰是车流的逆向,一路没有拥堵和事故,陶源的车开得飞快。
收音机里随意放着些躁热的流行音乐,陶源跟着节奏用手指敲击着方向盘,她在想或许可以赶到七点前回家,正好和下班的吴双一起吃晚饭。
窗外夕阳西下,地平线上层层云雾间透出金黄色的光芒,云层在光的折射下展露出黄调到红调到紫调的千百种变幻。
陶源唤着身边的阿肖:“看外面火烧云!”
没有回应。
这时,陶源才扭头注意到副驾驶上的阿肖早已泪流满面,乃至嘴巴和眼睛都哭得肿起。陶源吓了一跳,手下差点误操作了刹车。
“你怎么了?!”
阿肖深吸一口气:“她拉黑我了……”
原来返程之后,阿肖就给阿青编辑了长长的微信发去。这些天来,她朝思夜想,仍然放不下这段迟来的初恋。
谁知对方已经将她拉黑。
陶源低声安慰阿肖:可能是春节前还要再想想,春节后就会把她从小黑屋放出来。话虽如此,陶源心底却是和阿肖一样绝望。
她本是悲观主义者,又曾经历断崖式分手,在她内心深处不禁悲叹:有爱的人一定不会决绝,而留恋的人注定一次又一次回头……
突然间,手表里显示出吴双的微信:姐姐,我回到家了哦!你到哪里啦?今晚做咖喱牛肉饭,我已经在准备食材啦!
陶源开着车没法回复,只是转头小心翼翼地问阿肖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吃饭。阿肖迅速拒绝后,陶源也就没再邀请。她也怕阿肖看到自己和吴双情意正浓再次触景生情。
年前最后几天陶源几乎都是居家办公。受伤后多年来的第一次,她像孩子一样期待起过年。
邵姐已回老家,陶源独自兴致盎然地网购了很多食材,还为吴双准备了新年礼物。
一个多月前,在泰国海岛的商场里,陶源为吴双挑选衣物,那天在户外区,吴双还试了一双高档徒步鞋。
一边惊叹着“好好穿”,一边看到价格又说突然不想买了,陶源没戳穿吴双的“价格敏感”属性,只是偷拍了一张鞋子的照片,在网上购下了同款。
转眼到三十当天,吴双一早就去医院值班了。陶源回忆小美和小娟的样子,给吴双包了她喜欢的韭菜虾仁鸡蛋饺子。
虽然煮出来破成了一锅汤,陶源还是勉强拣出了十二个大小不一的完整饺子,摆在邵姐从老家带来的铁饭盒里,倒有点行为艺术的意思。
晚上六点,陶源来到吴双值班所在的病区:九个外科“钉子户”患者被集中在乳甲外科的大病房里管理,没有会诊和手术吴双脚步轻快,提前在门口迎接女朋友的到来。
看到陶源带来的徒步鞋,吴双感动得要掉金豆子了,后面打开铁饭盒一看,眼泪被大笑哗啦啦地带出来。
在关上门的值班房里,陶源轻柔地吻去吴双脸上的眼泪。
小情侣腻歪在值班房的下铺上说她们说不完的话,直到外面传来鞭炮声压过了话语声才不得不停止。
“是不是外面放烟花了?我们去天台上看看吧!”吴双兴奋地提议。
两人坐着电梯来到天台上,冷风吹得吴双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就说你穿少了,”陶源出门便穿着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不至于被冻到,而吴双只在刷手服外套了一个医院统一发放的军绿色棉服大衣。
“我不冷,我只是变态反应性鼻炎,”吴双缩着脖子狡辩。
“你只是变态,”陶源笑着说。
吴双作势要打陶源,陶源不躲,反而在轮椅里挺直身板,仿佛在说:看你敢不敢打我。
正闹着,突然嘭地一声响,在陶源背后不远处的上空,绽放出一朵盛大的蓝紫色烟花。
“哇~”吴双不禁看呆了。
陶源调转轮椅,看向恋人目光的方向。然而面前的高楼挡住了她坐在轮椅里的视线,陶源倒退轮椅,想要看到吴双眼里的那朵烟花。
她正一边回头看地面,一边摇轮椅,突然间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腰间将自己抱起,体位带来的头晕使她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后背贴在了一片柔软香甜上,耳边是一声又一声的烟花声响,陶源倚靠在吴双怀里,找到平衡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最后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盛放出热烈的、圆满的、璀璨的红光,又迅速变作霹雳闪烁的亮点,最终在空中留下一团浓烟缓缓消散。
只有眼中留下了好看的颜色在视线里久久不散。耳边传来轻柔好听的:
“姐姐,现在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