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再说
  年三十当天,小美下午五点回父亲高局长家吃晚饭,晚上八点多春晚刚一开播,就取下外套准备回家了。
  这三个小时已是她和“前夫”吴英俊共处一室的极限。
  之所以“前夫”二字被引号引起,自然是因为他们两人还处于事实上的离婚冷静期。当然,小美本人已经足够冷静,因此对于今晚吴英俊的各类精致讨好都无动于心。
  “来了才一会就说要走,你可真行!我说,小美你今晚就在这儿住!家里又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
  高局长刚受了风寒,倚靠在沙发上,说话声瓮声瓮气。
  “对啊,小美,再陪咱爸说两句话……”吴英俊附和道。
  小美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用鞋拔子提上了短靴:“不了,爸!球球还小,外面又放鞭炮,它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得了,我还不如你养的一条狗!”高局长说。
  小美心里愤懑异常,步行回到不远处的自己家里,甩掉靴子、扯开衣扣、坐进沙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给在医院里值班的女儿吴双视频通话。
  通话接通,画面里的吴双笑意盈盈,眼睛一圈有点红,像是微醺的样子:“妈,你在干嘛呢?我和同事一起在办公室里看春晚呢!”
  “办公室里有电视?”
  “我们用ipad看的嘛!那,你看~”吴双将镜头一歪,两个可爱的小护士挥着手入了镜。在女儿身边的另一侧,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闪过。
  “那是……小陶?”小美感觉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出现在吴双的办公室里?
  “对呀,小陶专门来医院陪我,还给我带了饺子,”吴双说完,站起身绕到陶源身后,将拿着手机的手伸在陶源脸前,另一只胳膊则亲昵地搭在陶源肩膀,手部自然地扶在陶源胸前的位置……
  “小陶,你跟我妈打个招呼呀!”
  镜头里陶源笑了一下,说:“高阿姨,过年好!”
  “你好……”小美感觉很不对,她对着吴双的方向说,“为什么过年都不回家……”
  吴双抢答道:“她没抢到车票!”
  “好吧,那你们看电视吧,我也没事,”小美迅速结束了通话,怪异的感觉久久未能消散:
  这个陶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过年也要和吴双呆在一起?她没有家人的吗?吴双那个姿势算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想得太多?
  电视上热闹使小美愈加烦躁。自己不想回父亲家,女儿也不回自己家,球球被小娟带到了她妹妹家……150平米的大房子只有她孤身一人。
  不知道是孤独感更浓烈,还是看到吴双和陶源贴在一起的怪异感更持久,小美现在感觉很不好。
  小美逃避似地刷了一会无脑短剧,直到手机顶部微信提醒她小娟发来一条消息。小美精神一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迅速点开,微信内容是ai合成的小狗球球的拜年视频。
  视频里球球奶声奶气地唱了一首喜庆的拜年小曲,它摇着雪白的爪子在身前作揖,看起来可爱异常、引人发笑。
  小美正要回复,又接连收到几条小娟的消息:「老爷子还好吧?」「英俊也回去了吗?」
  小美回复:那边还好,我自己先回来了。
  「你一个人在家啊?」
  小美:对啊,还能有谁。
  发完这条,小美无奈地叹口气,不愿再琢磨自己的寂寞悲苦,继续在春晚的背景音乐里刷短剧。
  大概看了不到20集,小美突然听到门外两声熟悉的狗吠。小美的心砰砰直跳,她一把拉开房门:果然是小娟带着球球回来了。
  “咋了?不欢迎我?”小娟的头上包着一个红色的丝巾,在她脱掉外套时,头巾被碰到歪斜,露出了鬓角上新长出的、毛绒绒的黑色短发。
  小美绷不住,抱住瘦骨嶙峋的小娟呜呜大哭。
  “好了好了……”小娟温柔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直到小美止住哭泣。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小美陪小娟提前回到金大附属第一医院的肿瘤科住院复查,刚把小娟安顿好,小美就带着女儿爱吃的炸丸子前往她轮转的神外科,迫不及待地看望整个春节都在工作岗位上的女儿。
  “你找吴双大夫吗?她今天不值班吧?今天值班的好像是李一凡大夫……”值班护士用手指着公告栏上贴着的排班表,一行行地查看。
  小美听了又惊又气,叠加更年期的缘故,瞬间出了一身汗:女儿明明说整个春节都要值班,所以才不回家过年的!
  上次去科室看她就碰到请假,这次又是不值班……这孩子怎么学会撒谎了?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阿姨您别着急,今天她的上级医生正好值班,我帮您找他问问,是不是吴双大夫在其他科忙呢……”
  很快,小护士带来一位皮肤偏黑、体型矮瘦的男医生出来,名牌上写着:麦存理-副主任医师。
  “阿姨,您是吴双的母亲吗?据我所知,吴双值班是年三十到初三上午交班结束……至于她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她和我报备的是明天一早来交班……您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小美立刻用手机发微信:女儿,你现在在哪儿?我在医院没看到你!
  吴双秒回复:我在家休息呢!妈妈,你有什么事?
  这次吴双没有说谎,她确实在家里休息,只不过这个家并非她的出租屋,而是陶源家。
  过年的头两天,陶源都在医院里陪着吴双值班,每晚睡在值班房下铺,吴双成了她“睡在上铺的兄弟”。
  白天无事时,吴双鼓励陶源去神外科的康复室做复健,趁着现在没人。大概确实闲着也是闲着,陶源答应了吴双的提议。
  陶源的复健一般包括上肢的力量训练、核心肌群的平衡训练以及下肢的被动运动。
  由于受伤七年来陶源每周坚持在社区医院复健,所以前两项训练轻车熟路,尤其是是上肢力量,倒比吴双还大。
  下肢被动运动需要穿戴从腰部至脚底的支具,陶源通过它们的固定锁住膝关节才能站立,并要在医生的保护下在横杠中“行走”。
  吴双蹲下帮陶源穿戴支具,并搀扶她站立到横杠中。
  陶源双腿没有自主肌力,每一步移动都需要她借助手臂力量撑起身体、腰部向前摆动、带动一边的支具中的腿擡起、挪动又放下。
  两米的距离足足走了两分钟,陶源额头和鼻尖渗出了汗珠,很快嘴唇也变得发白。但她个性要强,从不喊累,更没说要停止。倒是把在旁边保护的吴双心疼得不行。
  “累了就歇一会再走。”
  “走完再说,”陶源咬着牙,全程没擡头看吴双一眼。一双大眼睛紧盯十米横杠的终点,身体由于用力微微颤抖。
  终于走到终点时,吴双已将轮椅推到陶源身下,半跪在她身前帮她解除腿上的支具。在关节支撑松解的瞬间,力竭的陶源几乎是摔进了轮椅里。
  “姐姐!好痛吧!”吴双懊恼极了。
  “不是告诉过你没感觉吗?”陶源无奈地捏着女朋友的脸。
  三天值班结束,吴双和陶源终于回家、躺平休整,彼此都感觉度过了一个舒适的春节。
  直到假期最后一天晚上接到小美的视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