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知道的
  开春以后,万物复苏,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小娟。
  三月起,小娟的病情急转直下。自从上了鼻饲管,打成碎末的营养物质可以越过胃里的肿瘤、直接输入到她消化道的更深位置,但人不能自主进食后,求生的欲望下降了很多……
  虽然小美每天都来病房看望小娟,但这次从门上的玻璃里远远一望,小美还是吓了一跳。在疾病的摧残下,小娟早已瘦成纸片人。此时她靠在床头静坐着,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方向。
  小美克制自己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在门口换上了笑容。小娟看着小美进来,微微笑着问:“你带了什么?”
  小美给小娟展示她拿来的布袋,里面装着一条织到一半的围巾,和一堆五颜六色的毛线团:“这不是双儿的生日快要到了嘛!我得赶紧把给她的围巾织好。”
  小美取出围巾,把线头递给小娟,说:“你帮我拽着缠一下,这里织错了,得重新织一遍。”
  小娟看到围巾展开后的全貌不禁笑出声,这是一条彩虹一样的弯着的围巾,色彩鲜艳、童趣满满。“哪里织错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到底为啥要拆?”
  “你看,这里,”小美摸过一排针脚,“这里应该是蓝色的,我用的还是绿色的线。”
  “这么细致呢!”
  “这是生日礼物呀!她一直喜欢彩虹图案嘛!”
  “说起来,我也给双儿准备了一个礼物,就在我家书房的柜子底下。你不是有我家钥匙嘛,到时你记得取了给双儿拿去。”小娟笑眯眯地说。
  “这就指使上我来了。你自己的礼物自己送!”
  “我不是担心我挨不到那时候嘛……”
  低头织围巾的小美肩膀一颤,两颗豆大的眼泪掉到了围巾上,她急忙拿手抹掉,擡起头来生气地说:“你这不是好好的!不要说这种话!”
  小娟含着眼泪,苦笑着摇摇头。
  小美再也绷不住了,她丢掉针线,捂着脸大哭起来,反倒是小娟抱住她的肩膀,安慰说:“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了,小美,原谅我……”
  在这样的温柔包裹中,小美的泪水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抱住小娟放声大哭,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直到哭到累了,小美才停下来,看着小娟近在咫尺的美丽的大眼睛,小美缓慢地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小娟拿纸巾为小美擦掉了眼泪,轻轻地说:“我一直都知道的。”
  徐娟在吴双28岁生日前一周去世了。
  出殡当天,吴双请假参加小娟的葬礼。许久未见的妈妈小美已经瘦了一大圈,看着她的憔悴,吴双终于心软、暂时搁置那些争吵与矛盾,牵起了妈妈的手。
  吴英俊也专程赶来参加葬礼,在仪式过程中,他始终和徐娟的前夫邓建军站在一起。那天吴英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暗淡又沉默。
  在献花的环节中,吴英俊也哭了。吴双很少见到爸爸哭,在此情此景中,她体会到之前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悲痛。
  当天中午,曾经的一家三口在附近的小餐馆落座,夫妻二人沉默相对,坐在小美一侧的吴双只能主动张罗着点菜。
  三人在餐桌上交流不多,吴英俊问了两句邓博文最近工作的事,吴双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而后,再没什么话可说。
  吴双留意到小美在默默吃素。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吴双一边想着,一边看低头吃饭的吴英俊,他显然并没有留意到小美饮食的变化。
  饭后,吴英俊买单先行离开,母女俩也未做挽留。
  吴双跟随小美回到久违的家里,小美强打精神,笑着说:“宝贝,过两天你就过生日了,正日子你还得在医院值班,我也不好去给你庆祝。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个生日礼物,提前给你好不好?”
  吴双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小美从衣柜里取出了那条“妈妈牌”彩虹围巾,吴双看了十分惊喜。她围上围巾,对着镜子打扮一番,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不过,妈妈她知道彩虹代表什么意思吗?
  “你的徐娟阿姨,也给你留了一个礼物,”小美说着,去卧室里搬出一个不小的包装纸箱,“你快打开看看是什么,我也还没看过呢!”
  这对吴双来说更是意外之喜。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箱,发现里面装着一个她早就想要的单反相机。
  吴双突然想起,小娟还在胃肠外科病房住院时,有一次自己去看她,恰好赶上当天一个医生拿自己的相机来拍隔壁床病人的伤口照片,留作病例讨论用。
  那时吴双好像说了句好羡慕,他们科里的相机坏了,最近都得借别的科室的用。
  原来那时小娟就记下了她的话,专门送给她一个各项顶配的上万元的单反相机。吴双不禁感动得泪如雨下。
  小美也才发现礼物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本以为是个泥塑玩具之类的,因为吴双小时候曾上过一段时间的泥塑课。
  小美给女儿擦掉眼泪,吸吸鼻子说:“宝贝,你有什么想做什么,都去做吧!以前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其实时间不等人……”
  大概也是受到妈妈的鼓舞,几个月后,吴双无意间看到医院网站上公开了一则去葡国一年的临床交流信息。看到公告后,她就提交了申请。
  一年期住院总生活即将结束,吴双身心俱疲,此时她真心想换个环境,暂时隔绝住院医生的工作。
  本来也没想能通过的,然而鬼使神差地,吴双竟然成为公示的资助名单里唯一一个金大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生。她忍不住四处打听了一番,周围人都说不想学新语言。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报名。
  看到公示的当晚,吴双在食堂吃饭,偶遇了在心外科带过自己的田师姐,吴双眉飞色舞地把这个申请的趣事讲给她听。
  田师姐却说:“小吴,你不明白,这个临床项目对申请职称的帮助极小,又浪费时间,这才是大家不报名的原因!”
  吴双恍然大悟,原来不想学语言只是大家的说辞。她嘴硬道:“反正今年才要升主治,离升副高还有好多年,去一年又会耽误什么?我没那么多讲究。”
  田师姐笑着摇摇头:“怎么说呢,就是感觉意义不大。假如是去实验室,能发一篇好文章,还有点值得……你现在还没有成家,等结婚以后才知道完整的一年有多宝贵,那时你就不会想去葡国玩了……”
  吴双感觉话不投机,拿起餐盘说:“我觉得有意义就行。我先走了,师姐。”
  吴双本不想把田师姐的话放在心上,但事实上,她也对未来的发展有很大的焦虑。
  在金大附属第一医院工作的年轻医生,都面临五年内非升即走的压力。也就是说,在未来五年内假如吴双没有拿到副主任医师的职称,她就不能再在这个医院工作下去了。
  还有一个月出发去葡国,吴双也琢磨着把之前收集过的病例资料整理一下,或许到国外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可以攒出一篇文章发表。
  徐娟阿姨送的相机在这段时间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吴双用它拍了好多张临床照片。吴双想要取出相机里的存储卡,却发现存储卡之前就被取出来了。我把它放到哪里了呢?
  吴双找了十分钟也没找到,最后焦急地四处摸衣服口袋,最终在一件压箱底的防晒服口袋里摸出这张存储卡。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吴双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然而打开电脑后,吴双意外地发现电脑里早就插着一张存储卡了。是了,上周自己曾查看过一次影像资料。吴双忍不住又看看手里的另一张卡,这又是谁的?怎么在我手里。
  吴双带着疑惑,取出原本的存储卡,插入新找到的那一张。打开文件夹,吴双发现图片都是自己没见过的。
  从满屏幕的缩略小图上看,这里面的照片大多是一些设计图纸的翻拍照片,吴双想应该是科室里其他人的,被自己无意间拿错了。但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风景照,吴双看着竟有说不出的熟悉,不禁滚动鼠标往下翻,发现竟然是去年十一去疆北环线路上看过的风光。
  吴双这时才意识到,这是陶源相机的存储卡。
  怀着复杂的心情,吴双点开大图:东疆草场的干草卷、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蓝天下的羊群、静谧的村庄……冷不丁地,一张人像映入眼帘——竟然是吴双自己的特写。
  照片里的她戴着克莱因蓝色的棒球帽,身穿银色冲锋衣,下巴被高高的衣领遮住,只露出一双笑着的眼睛,似乎在和谁说话。
  这是陶源偷拍的自己吗?
  下一张居然也是自己。照片里的吴双在蓝天绿草中,低头迈步走向草场深处。
  再后面则是当时队伍的几张合照,大家都在往远处走。后面的照片依旧是背影,有单人的、有一对情侣的,但都没有给吴双拍的这种特写。
  吴双的心久违地狂跳了起来,她继续好奇地往下翻看,随着一张张照片翻出,久远的回忆也逐渐在脑海里浮现:古城、营地、沙漠……原来陶源独自默默拍了这么多张照片啊。
  而在每个景点里,都有给吴双拍的特写。
  长焦镜头下,吴双没有被凝视的僵硬,自然的活泼与灵动被捕捉,那些早已忘却的情绪——喜悦、惊讶、顽皮或是失望,都被陶源的相机定格。
  这样的记录带着谁都看得出的爱意……
  吴双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她机械地往后翻看着,又看到了花花和瑁瑁,以及自己在陶源家厨房里做贝果的背影……
  这又是陶源什么时候偷拍的?
  再后面是一些科技产品的概念图,最后是她们去泰国“蜜月”的照片。那里有更多从正面记录的各种各样的自己,吴双知道陶源在拍照,但真没想到她拍了那么多。
  真该死,本来我都不再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