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
  冬去春来,吴双已经在葡国交流学习了半年多的时间。南欧国家阳光充足、生活安逸,医院里工作节奏也比国内的轻松很多。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逐渐习惯每天上午临床观摩、中午休息、晚上参与免费外语培训的慢节奏生活,吴双逐渐淡忘之前的人和事,对开启的新生活感到十分满意。
  吴双的住处距离海岸线仅一街之遥,沿岸有一条跑步道修得极好。开春之后,吴双和另一位前来交换的中国女生相约晨跑,在淡淡盐味的海风中,吴双感觉大脑被清得很空。
  大概因为生活规律、社交简单,吴双有了很多一个人的思考空间。曾经优绩主义大环境裹挟着长到二十八岁,她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眼看一年交流也快过去,可吴双才终于能在工作生活中与人进行基本的交流,也在临床上刚有一些参与度,却在不久后就要回去,对此她感到非常舍不得。
  毕竟回去也没有她牵挂的人。
  带她的普外科专科医生是个乐呵呵的白人大叔,他建议吴双留下来,并表示可以推荐她、协助她取得当地的行医资格,将来在国外的医院或诊所独立行医。
  这对吴双是个不小的诱惑,不过她也很难下定决心,毕竟能够留在金大附属第一医院已经是人中龙凤。
  思来想去,权宜之计是以病例收集为由再多申请一年。假如在这一年里吴双考取了当地的医师资格,她就留在国外,假如没考上,她就回去继续卷。
  想好了之后,吴双就专门回国提交新一年的交换申请材料,办理签证。在飞去国外之前,她专程回安市一趟看望离婚后的妈妈。
  小美在高铁站接站时,吴双差点没认出小美来:在这一年里她不仅吃素,还迷上了去健身房,虽然算不得很瘦,但和之前比,身材苗条了不少。
  不过大概因为消瘦太快,她脸上不似之前那般光滑,反而多了很多条皱纹,做表情时出现明显的老态。
  傍晚吴双陪小美遛狗,天空中漂浮着夏季特有的深色大块云朵,吴双正感到轻松自在,小美却突然叹了口气,说:“宝宝,我想我错了。”
  “啥?”
  “人们都说时间能够治愈一切,可是一年了,我还是走不出来……每时每刻我都活在遗憾中……”
  吴双听了,不禁也难过起来,她知道小美在怀念小娟。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时间两人倒像颠倒了母女的关系,吴双成了那个温柔的母亲。
  沉吟片刻,小美再次开口,声音已不再颤抖:“你和那个坐轮椅的孩子,还有联系吗?”
  吴双一怔,自从那计掌掴后,她不曾对小美再提过一次陶源的名字,更没有把她们分手的事告诉过小美。
  但吴双现在已不是一年前的心境:“早分手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小美听了没有惊讶,反而十分平静。
  “很早了,大概就在去年元宵节后一周。”
  小美说:“哎,没想到她真的履行了承诺……”
  “承诺?”吴双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小美点点头,显得有些不安:“这是陶源对我的承诺。她曾答应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和你分手。”
  吴双听后,瞳孔骤然放大,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知道的,当年我一心想让你俩分开,瞒着你去见了她一次。不过令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她态度始终不卑不亢,即使被我说是残废,也能保持礼貌……
  “我让她不要拖累你的生活。你在金大附属第一医院的工作很重要也很辛苦,需要一个正常的人来照顾。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她说再给她一周,想起来,那时正是元宵节……
  “当时我觉得我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但现在,我是说在小娟离开后,我开始想,其实很多事情它,它本身毫无意义……
  “比如生活,它的意义也是人赋予的。比如爱一个人、等待一个人,才能使重复的日出日落变得有趣……
  “人的感情不会随着意志改变,就算我想忘记她,我真的忘得了吗?哎,宝贝,我感到很后悔,我真不该介入你们之间的因果……”
  那天晚上,吴双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回的家。愤怒被压抑在沉默中:
  妈妈凭什么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
  就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吗?
  而陶源,为什么也认为我的妈妈可以代表我的意志?!
  原本打算在家里待满三天再走,可是第二天吴双已经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她借由医院有事,在第二天下午,就乘坐高铁重新回到金市。
  一路上她都在想去年刚被分手时,她曾不甘心地寻找那些被爱过的证据。她回到她们最初相遇的b站,去「七月流火」的主页查看陶源最近浏览的痕迹。
  而陶源关注的仍是之前那些人,自己也一直是她关注的唯一娱乐博主。而去翻看自己的视频,原来早在她们相遇的三四年前,七月流火就开始给自己留言了……
  现在拼图的最后一角拼上,吴双获得了完整的证据:陶源是爱过自己的。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然而,这个结论并没有让吴双好受一点,她反而感到更无力更哀伤了……
  出国前的最后一天,吴双还是想再去找陶源一次,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看她。她鼓起勇气来到产业园里的犀智科技公司工作室,开门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她从工作室里探出一个头,没有让吴双进去。
  “您好,您来找谁?是提前预约好的吗?”
  “我找陶源。”
  女孩像是对吴双直呼老板大名感到诧异,她睁大一双天真的眼睛,客气地说我们陶总现在应该在河市,您找她做什么。
  吴双越过女孩看向工作室内部,发现里面没有阿肖,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他们也都去河市了吗?
  为什么一切变化如此之快呢?
  回葡国住所的过程中,吴双惊喜地发现她现在能听懂更多的信息,看懂更多的标识。以前由于语言不通,她错过了太多有意思的事。
  甚至有一天她读懂了附近小山包上的标语,才发现那里居然是一个著名的观星台,而自己之前还在抱怨为什么那边不开路灯,晚上特别昏暗。
  无事的夜晚,吴双常常一个人拿着手电筒,爬上小山包,在手机app的指示下看那些星星。
  大概是这样一个行为让她感觉自己和陶源还能存有一点点联系。
  十一月末的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吴双专门来小山包观星。虽然之前走过很多回,但是每次结束时,独自打着手电筒走在夜晚无人的小径上,还是让吴双很紧张。
  还好走了不远,就看到前面有人。山路起伏,吴双只能看到一个高个女性的短发随着脚步甩动,看不清全身,但能听到她说话。吴双惊喜地发现,她说的竟然还是中文。
  这在远离城市核心区的地方属实罕见,吴双兴奋极了,想着她多半是个正在和家人打电话的同胞,于是两步追上。
  穿过一小段起伏的山路,吴双才看到短发女士旁边还有一个摇轮椅的人。
  只看那个背影一眼,吴双感觉自己的胃扭在了一起,心脏跳得特别快。
  前面两人感受到手电筒的光和脚步声,同时回头,一瞬间短发女生手里的手电筒也晃了吴双的眼睛。
  抱歉,短发女生用外语说。
  吴双也下意识回了句没关系,她睁开眼睛看轮椅上的消瘦身影。她的轮椅回转了一半,身子扭着,一双比黑夜还黑的大眼睛不加掩饰地紧紧盯着自己。
  不会认错。
  “陶源——”
  陶源轻轻说:“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