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来看看你
轮椅摇过医院的走廊，陶源隐隐听到有男人叫嚷闷闷传来：
“你不是说只是一个小瘤子？还要把□□全切了？切了□□你还是女人吗？！”
陶源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男人背影挡在门口，里面很快又传来熟悉的声音，语调却是和平日不同的坚决：
“我告诉你，救命比□□重要。现在请你出去！”
陶源还没来得及躲开，就看到面红脖子粗的寸头男人破门而出，动作之大差点撞翻陶源的轮椅。
陶源看那男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是如此丑陋，他跌跌撞撞离开的身体是如此莽撞而具有破坏性，感到极度心烦。
会议室门自动关闭，发出“啪嗒”一声。隔着门上的半块玻璃，陶源看到熟悉的吴双大夫穿着绿色的刷手服，清瘦的胳膊搭在一个女患者身上，安静得像是一幅油画。
女患者捂着脸，细看她的双肩正无助地颤抖……
吴双留意到门外的陶源，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是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吴双快步走来打开会议室的门：“桃子，你、你怎么来了？”
“阑尾炎患者段志新给你送锦旗来了。另外，我也想来看看你。”
吴双眼中的光亮迅速蔓延到整张脸上，连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啊，你稍等我一下。”
陶源独自回到护士站时，烦躁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舒缓：是因为见到了吴双那个闪亮的笑容吗？
还是因为第一次听到她职业式地说话，和平时的幼稚温吞完全不同——她会厉声维护病人。
这让陶源产生了一丝敬畏。
她回忆起了第一次康复时遇到的那位严肃又认真的治疗师。在她的帮助下，陶源学会了使用轮椅，也逐渐开始接纳残缺的身体。
一个专业的医生可以在事实与情绪上找到平衡，陶源喜欢专业的态度。
约莫五分钟后，吴双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护士站。还没开口，段志新就在护士的起哄下激动地献上锦旗和花。
“啊呀，谢谢！”收到好评的吴双看起来并不比段志新更轻松。
尤其是在护士可欣的指导下拍双人照时，送锦旗和收锦旗的人身上都有说不出的扭捏。
为了避免和段志新产生更多后续对话，吴双转身假装嘱咐可欣今晚就帮她把花插上：“毛医生之前买过几个花瓶放在科里，你知道它们在哪里吧？你把花斜着剪了根插起来，记得多加一些水……”
段志新见吴双收了花，心情大好：“小吴大夫，我和陶源也认识很多年了。陶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咱们多交流、进步。”
听到这句话，阿肖噗地笑出声：“对对对，多交流、进步。”
“你笑什么？”段志新不满道，“小吴大夫，这位也是我们公司的程序员，她叫阿肖。我们一起做模型的。
“哦对了，周六你想不想来我们公司玩？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你一定会感兴趣！从你们医院步行过来也就15分钟。”
“没错，我们还有医学版块的模型，小吴大夫欢迎你来啊。”阿肖补充道。
吴双偷看陶源的神色，见她也正望着自己，似有邀约之意。
吴双还没开口已先红了脸：“我很想去，但明天确实要加班……”
陶源淡淡地说：“你上次说当住院总，每周末都要忙，是我忘了。等你有空时再来也好。”
吴双遗憾地点点头，并表示周中如果哪个晚上有空，她会乐意去拜访的。
段志新听了喜色溢于言表。
把犀智科技一行三人送进电梯里，吴双想：陶源不喜欢我们医院却专门来看我，还记得我是住院总，是也对我感兴趣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惹得她心砰砰直跳。
即便理智里记得小树说过陶源的感情问题，但色令智昏，吴双控制不住那个一次又一次被陶源吸引的自己。
直到走回病区里，吴双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晚上查房结束，吴双正在医生办公室独自补写病历。冷不丁地、可欣凑近她的耳边，煞有介事地说：
“这男的有点显老，我和娇娇都感觉配不上你，不过应该挺有钱的……”
吴双吓了一跳：“我靠，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我都进来好久了，你都没注意到，是不是满脑子都想那个男的呢？”可欣气鼓鼓地说。
“我想他什么啊？他就是个病人，我劝你别想太多。”
“啥啊，你都不知道你脸红成啥样了，我真应该给你录下来！”
吴双又是诅咒又是发誓，可欣仍不相信。还好有个病人喊护士过去，吴双终于松了一口气。
病区熄灯后，吴双才忙完工作准备回值班房睡觉，路过护士站时听到可欣和娇娇仍在低声议论今天那个坐轮椅的女生有多么好看。
“……她长得像个明星你觉得吗？”
“是的，如果不是坐轮椅，我感觉她一定会被拉去拍广告。”
周五夜晚出人意料的顺利，既没有病人呼叫，也没有急诊手术。吴双睡了一夜整觉，被闹钟叫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身在家里。
这样伴着轻松的心情，吴双起床去食堂买了爱吃的豆浆和肉包。一边搅着豆浆，一边浏览各种群里的消息，看完还不忘在她的同学小群里炫耀“平安夜”。
谁知包子还没咬到肉馅，一通来自病区的电话打来，吓了吴双一跳。
“外科住院总吗？肝胆外科528床急性黄疸、腹水，昨天下午做完的胆管手术，请你来急会诊。”
接完这通电话后，吴双的早饭是彻底吃不好了。急会诊的要求是住院总15分钟内到达现场，并提出初步建议。
饶是再放浪不羁的性格在医院里也磨得七七八八，面对生死之事，吴双更有年轻医生的热血信仰。她虽娇生惯养长大，吃起苦来也并不含糊。
说起来吴双临危受命，提前一年接手外科住院总的工作。其实她还没有在肝胆外科正式工作过，只在读博期间实习过半年，因此对于处理胆管手术后的急症，心里并不似做阑尾炎手术那般有信心。
一路小跑到肝胆外科，只见是个老年男病人，皮肤蜡黄、皮包骨头，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大夫，救救我……”
他脸颊凹陷、眼球突出，黄黄的肚子却从极度瘦弱的身体上突出来，犹如挂着的皮革水袋。嗓音呕哑粗涩，吴双听得心都为之一振。
查看手术记录后发现是胆道恶性肿瘤的患者，看样子多半要二次手术。
吴双自觉力不能及，迅速给肝胆外科的二线值班医生打电话，详述病情，请求支援。
二线医生非常给力，在吴双完成手术前的所有准备后，他也赶到了手术台——距离那通电话过去，不过四十分钟。
“师妹，这儿交给我，你下去休息吧！”洪师兄动作麻利，很快进入状态。
“师兄你太帅了吧！可是我想跟你学习一下，以后我也得处理。下面要是有急诊，会给我打电话的，那时下去也来得及。”
吴双是真心想要弥补自己的知识短板，那部用来接收紧急电话的住院总专用小灵通被她揣在刷手服口袋里，可以边观摩手术边待命。
洪师兄欣然点头，这台“二进宫”手术很有难度，多一个助手也能多给他一些信心。
专注的心流让人忘却时间，再次擡头时墙上的电子表显示过了11点。
洪师兄晃动发僵的脖子，里面咔咔几声吓了器械护士一跳。
“老洪，你这是积劳成疾了呀！”护士茅姐说。
“可不！你说说，这周我在你这儿待了多久？比跟我老婆待的时间都长了！”
“阿哈！那你老婆有意见没？”
“有啊！让我早点回去奶孩子呢！”
洪师兄和茅姐手上仍旧精密工作，嘴上开始打情骂俏。
吴双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洪师兄和茅姐转过来八卦她：“小吴有男朋友没有？”
吴双摇摇头，不想应答，这样子被手术室众人理解为纯情羞涩，倒问得更起劲了。
“你多大了？也该找对象了。咱小吴长得好看啊，追的人挺多的吧？”
“哎，我都忙成狗了，哪有时间谈恋爱！等住院总结束看我不谈个七八个的！”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不再追问。
手术进入收尾阶段，吴双说：“师兄，后面我来缝针吧，有情况我再摇你过来！”
洪师兄赶着回病区提前把术后医嘱开好，于是嘱咐一番，就匆匆离开了手术室。
吴双层层缝合，仔细回忆师兄刚刚的操作步骤，再次沉浸在工作中。等到她把一切安排妥帖，拿回更衣室里自己的外套和手机时，才发现三个未接的语音电话和十多条未读消息。
糟糕！我忘记和阿青的约会了！！
这周早些时候，阿青曾邀约吴双周末出来，吴双让她来医院附近吃简餐。
11:02阿青：小吴，我准备去你们医院附近了，你有推荐的餐厅吗？
12:00阿青：你还在忙吗？我现在在你们医院对面的伊豆商场里，这里有一家日料很好，我先去找个座位。
12:15未接语音
13:10未接语音
13:18未接语音
现在下午一点半，吴双语音回去，铃声刚响阿青就接了电话。
“阿青！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刚刚做了一台急诊手术，所以没能看到你的消息……”吴双着急地解释道。
“……没关系。”
“你现在还在伊豆商场里吗？我现在就过去。你吃饭了吗？你先点先吃上，我过去买单，拜托了！”
“好。”
吴双连刷手服都没换好，穿了个防晒外套就出门了，跑近商场时，她的高饱和度墨绿色“内搭”还引得一些侧目，但她来不及理会。
终于跑进阿青提到的日料店里，餐厅已过饭点，门可罗雀。阿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正在低头边刷手机边吃拉面。
“阿青，抱歉抱歉！”吴双飞速坐下，再次低头认错。
“你再不回我，我就要走了！”阿青嘟着嘴巴说。
吴双擡头看见阿青那化着精致淡妆的脸，搭配文艺气息浓厚的浅咖色马甲和裙子，反观自己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更是一阵羞愧袭来。
“是的，你等太久了……”
阿青一来个性包容，二来确实对吴双第一印象极好，此时又看她羞愧难当、食不知味，像是犯了错的小孩，默默地也就把她原谅得七七八八了。
“好了好了，先吃饭，等下你送我去地铁站，就回去上班吧！”
吴双大为感动，又见阿青杏子圆眼、公主切长发，腮红还是可爱的杏红色，瞬间也有些动容。
吃饭间忍不住问阿青怎么来的、刚才逛了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看上的东西，阿青一一作答，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送阿青去地铁站路上，路过一个很大的抓娃娃机。和一般娃娃机里粗糙的娃娃不同，这里的娃娃是近来火爆ip的正品联名款。
“你看过吉伊卡哇的动画片吗？”阿青指着娃娃机问。
吴双摇摇头：“没有，但我看过这个玩偶的，很可爱！你喜欢吗？我们抓一个吧！”
阿青喜笑颜开：“好啊，我喜欢，但我不太会抓，你会吗？”
“我也不会，但可以试试！”
阿青听了哈哈笑起来：“好吧，交给你了，给我抓个乌萨奇我就原谅你！”
“那我得努力了。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哪个是乌萨奇。”吴双换了20个游戏币，跃跃欲试地来到娃娃机前。
阿青说乌萨奇是一只黄色的欢脱的兔子，吴双操控的夹子虚弱无力，每每要夹到出口，就突然滑落。乌萨奇掉回玩偶中，棉质的表情仍是严肃得可爱。
一次花3个币，吴双试了四次，阿青试了两次，很快20个币就花光了，还是没有抓到一个乌萨奇。
阿青转头看吴双急得满头大汗，觉得很好笑：“咱俩都不擅长这个，算了吧！”
“我还想试一次，我感觉我有点会了。”吴双说着，又扫了付款码，买了10个币。
阿青拦不住，只能笑着给她加油。
吴双操纵摇杆，按下按钮，夹子直奔乌萨奇，精准命中，然后虚虚地抓起……
就在她们都要放弃、准备再投币之时，乌萨奇竟被夹子卡顿的力量甩向出口——中了！！
吴双和阿青欢呼雀跃，抱在一起，呜哇哇哇地叫个不停。
此时吴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吴大夫，你不是说要值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