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找吴大夫表白还是做什么
金大附属第一医院里,吴双和蓝主任正在和意外检查出癌症的311床患者谈话。
“……虽然术前我们猜测大概率是良性肿瘤,但是一切都需要以活检结果为准。手术中我们发现肿物是有恶性指征的,因此我们下来,和你一起商量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蓝主任字斟句酌,可311床听到“恶性”二字,就觉得脑中嗡地一响,其他内容早就充耳不闻,明艳的面庞瞬间老了十岁。
“你家人呢?”蓝主任问。
“没了。”311床说。
“没了是什么意思?”吴双问。
“都死了!死绝了!”311床勃然大怒,脸一下子涨成了红色。
吴双吓得不敢多言。
回想她的入院记录,父亲早年因癌症离世。母亲虽然诉健在,但在患者治疗期间从未出现过一次。
吴双想她母亲或许与她并不亲近,因此311床只能孤零零对自面对疾病,情绪失控,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最后蓝主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后续可能需要的检查与手术,乃至最坏的结果一一委婉地讲了出来,但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气氛压抑,吴双离开病房时仍觉得一口浊气憋在胸腔,气闷异常。
从大五的实习课到现在,吴双以为自己看惯病人的病痛,却因这个年轻的病患与自己年龄相似,而多次情绪代入。
好在工作多得干不过来,吴双还得去金大南校园帮忙监考,很快忘记了医院里的事,只感到头脑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
从考场出来已是下午,吴双顺着教学楼外的小径赶着出校园回医院交班。
穿过榕树大道,上了拱桥,远远望见主路上有一个人坐着轮椅。吴双定睛一看那人栗色长发,夹克外套,形容瘦削又端正,不是桃子又是谁?
虽然吴双打心底不愿再与桃子多做接触,可心脏却是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一时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她来金大做什么呢?吴双想到她之前嘲讽金大附一医院的言辞,却与她在金大偶遇,更是觉得好奇。不由得默默跟上桃子的身影。
距离逐渐拉近至三十米远,吴双眼看桃子在地下车库的升降梯前停下。
升降梯门口有几节台阶,虽然一旁设置了无障碍的斜坡,但入口处被一自行车挡住,桃子的轮椅很难直接穿过。
吴双很想上去帮忙挪开,但转念想到上回聊天,又怕让桃子为残疾难堪,也怕惹出她更多讥讽,因此只敢远远看着。
好在桃子似乎很有经验,她在自行车前停定,一手擡横杠,一手扶车座将后轮擡起,推动前轮把它挪出无障碍通道外。
吴双暗暗佩服,桃子女侠的形象在吴双心中又做实几分。
在脑补的细节里,桃子女侠武艺名镇天下,只因一次练功走火入魔,不良于行。若是有人出言不逊,她轻巧一掌劈过,登时取了坏人的性命。
然而现实里,无障碍的斜坡陡峭,桃子独自摇动轮椅肉眼可见的吃力。她上身前倾,双手紧扶轮圈对抗轮椅向下滑落的重力。
吴双远远瞧着,有些心疼,很怕她受伤。直到看到她摇进电梯里,吴双才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她是担心电梯镜子里的反光照出自己鬼鬼祟祟的样子。
晚上回到医院吴双陀螺一般忙至深夜,才回家睡觉。明天就是周五了,她需要住在病区里,随时待命迎接急诊手术的患者。今天一定要休息好。
可是梦里一片混沌。
311床病死床上,吴双心急如焚,想给她按压胸廓,可是胳膊怎么也使不上力。
情急之下,吴双想到心肺复苏里的人工呼吸,刚要下嘴,却见躺着的不再是311床了,而是桃子!
梦境里的她一动不动,面容苍白,吴双心痛如绞,放声痛哭。
可刚哭了两声,却发现桃子并没有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吴双刚要解释,就见桃子飞身跃起,浩然长空长发飘飘,最后翩翩盘腿坐于拱桥之上。
吴双破涕为笑,也要飞起,结果咚地跌到床下,终于懵懂醒来。
吴双一边揉着摔疼的屁股,一边看向床头的电子表:6:59。自己竟在闹钟响的前一分钟醒来了!
我做了一个神奇的梦!吴双一边想着一定要把桃子轻功的部分记下来,一边起身洗漱。
然而还没赶到医院,就把梦境细节忘得一干二净了。只在心里留存着莫名的为桃子担忧伤心的情绪。
话分两头,陶源周四独自去金大取走前一天停在南校园地下车库的车,她并没有注意到吴双。但晚上员工段志新倒是在电话里提起了这个人。
“喂,老板。我明天不是要出院了吗?我想给小吴大夫送个锦旗,表达一下感谢。你跟我一起呗,你们是熟人嘛!”
“……行吧。锦旗你买好了?”
“买好了,明天下午送到,你什么都不用拿,你人到了就是给我面子了哈哈哈……”
后来段志新又询问能不能周末让吴双来犀智科技坐客,邀请她试试公司里新研发的vr设备。
陶源一听就明白段志新还是对吴双心仪。犀智科技的vr虽然没有投入市场,但互动体验在国内处于领先水平,主要的程序都是cto段志新一手搭建出来的。
让吴双来试设备,颇有些孔雀开屏的意味。
陶源想友情提醒段志新这位清秀圆脸的女医生是弯的,但自己鲜少与员工讨论情感上的事,也怕钢铁直男段志新听说了之后在医院里说漏嘴,对吴双影响不好。因此仓促答应下来,一宿无话。
周五一早,吴双带着规培生小孟和实习生来查段志新病房时,段志新正在站在地下拉伸因窝在床上用电脑而酸痛的背部。
懒腰伸到一半,段志新一转头看见吴双,又尴尬又兴奋。只见他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穿得歪歪扭扭,还漏系了一个扣子。
段志新也察觉到自己露出的肚脐眼,脸瞬间像是红透了的李子:“小吴大夫,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下午出院吗?我还没准备好……”
“你要准备啥?准备大写程序三天三夜吗?”吴双笑道。
段志新想说他的锦旗还没送到,不过此时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把白肚皮袒露出来,任由吴双做最后的检查。
吴双用手按了按腹部,又拿听诊器听了听肠鸣音,随后对小孟说:“你给他拆线吧,等下把查房记录补全,就拿去给护士长签字。”
段志新想要说点什么,又见小孟大夫剪刀在手,终究没说什么,一双小眼睛依依不舍地目送吴双离开病房。
“这位男大夫,你知道小吴大夫有对象吗?”段志新终于忍不住问了拆线的小孟。
小孟笑得拿镊子和剪刀的手抖成筛子,段志新大喊痛痛痛。
“哦,抱歉,”小孟收敛,“据我所知师姐是万年单身狗。你有机会的,兄弟加油。”
听到这句话,母胎单身的小孟骤然信心大增,又下单了一捧直男审美粉色玫瑰,想着等会一起给小吴大夫送去。
自从与金大合作的合同签下,犀智科技公司里紧绷的气氛逐渐瓦解,就像山风吹走了笼罩多时的雾气。
周五下午法务小刘拉着行李箱提前下班后,工作室里众生更是肉眼可见的慵懒和散漫。
全公司唯一还在工作状态的就属陶源和另一位公司元老肖睿琦了,她们在楼上陶源的独立办公室测试新程序。
4点刚过,陶源难得一见地提前下班,肖睿琦笑道:“workaholic四点就下班,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去看看老段。”
路上陶源把段志新对小吴大夫有意的事告诉阿肖,阿肖感叹:“真是铁树开花,这大夫听着也靠谱,咱们老段上心了,我看这波能成!”
“我看成不了。”
“咋了?”
“那个大夫不喜欢男的。”
“哈?!”阿肖看起来又惊又喜,“你咋知道的?你也看上她了?”
陶源翻了一个白眼:“我知道就是我看上她了?逻辑是什么?”
这个短卷毛的程序员阿肖是陶源在京大的校友,比她高一年级,然而现在看起来却不及一半陶源稳重。
在大学里阿肖就暗恋校花陶源了。不过那时阿肖专心学业、性格又怂(现在也是),没敢表露半点心事,甚至还磕过陶源和她初恋女友的cp。
大学毕业后,她经同门师兄段志新的介绍加入犀智科技,算是最早期的团队成员。那时犀智科技的ceo还是陶源的父亲陶青云。
只不过加入犀智科技不久,团队就接连面对重创:创意被盗、系统被强制收买,还有那最致命的一击——陶青云意外车祸身亡。
同在车里的,还有刚刚大学毕业的独女陶源,虽然躲过生死劫,但落下了终身残疾。
即便如此,阿肖和段志新仍表现出绝对的忠诚,不仅继续留在犀智科技延续未竟的项目,还在团队分崩离析的时候力挺年轻的陶源接任ceo一职。
对于阿肖来说,陶源不仅是学生时代的白月光,也是第一个愿意倾听她情感探索史,陪她在同学间出柜的好朋友。
饶是如此,此去经年,阿肖仍是那个在网上疯狂口嗨,在现实里纯情欲滴的“牡丹”青年……
陶源和阿肖进到外科大楼的时候,段志新刚办理完出院。
他已换上便服,还专门去医院门口洗了个头,此刻正拘谨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倚靠着他住院期间的全部家当——一个扁扁的双肩电脑包,旁边椅子上放着一束撒着金粉的粉色玫瑰,脚边是一幅卷起来的锦旗。
“哈哈哈,师兄!你真买了锦旗?!”阿肖夺来锦旗,打开一看:
【致吴双医生及其团队:妙手回春,yyds!患者段志新敬赠。】
段志新紧张中带着期待地带她俩坐电梯上楼找吴双:“诶?乳甲外科在几楼来着?”
在段志新和阿肖擡头看电梯内指示牌时,陶源已默默按下三层电梯的按钮。
“老板,你咋知道的?你经常来找她?”段志新问。
阿肖看到六楼神经外科的标志猜到了大半,想必陶源的截瘫也来这里看过,于是阿肖用胳膊肘怼段志新让他不要问,谁知段志新大声说:“你胳膊咋了?肩周炎?”
来到乳甲外科病区,门口的对讲机有单向摄像头可以看到段志新和他的手捧花,两个值班的护士满怀吃瓜心情快速按开了门,要他们在护士站稍等片刻。
“你来找吴大夫表白还是做什么?”热情的小护士笑嘻嘻地问。
段志新又红成了李子色:“不、不是,送、送锦旗。”
两个小护士对视一眼咯咯笑了,其中一个说:“那你得等一会,小吴大夫在和病人家属说话呢。”
段志新一脸痴相,阿肖吃瓜不嫌事大,只有陶源一如既往的冷静:“您这边有无障碍卫生间吗?我可以用一下吗?”
“有的有的,”小护士带陶源前往病区最里面的厕所。
陶源因身体原因,离开熟悉的环境后就有如厕焦虑。一般来讲,如果在外面碰到合适的卫生间,就会抓住机会利用,以免后续有不方便的时候。
金大附属第一医院的外科大楼与她前年在神经外科行脊柱手术时相比,已翻新了大半,无障碍卫生间内的设计也变得更加合理。
离开卫生间时,上次吃饭时吴双清脆的声音在陶源脑中回响:我听说我院康复科今年的提案就是无障碍升级,在所有病区内都做了加强。陶源有什么建议告诉我,我们都能改进……
一边想着,一边路过了镶着半块玻璃的会议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