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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会踢足球吗
  周二中午,金大附属第一医院心外科病房医生办公室里,田师姐第三次抱怨:
  “不是说唐组的手术十点前就能结束吗?现在马上十一点了!505床病人术前输液早输完了,他们还没下来?等到几时才能接台?!”
  田师姐主刀的手术被排在了唐组手术的后面。心外科病区大、病人多,可是医院手术室和器械有限,只分得两间手术室循环消毒使用。接台手术需要等待前一台手术的消息,提前的时候少,拖后的时候多,任谁都想做每天第一台的手术。
  “你这样叫有啥用?不如先把午饭吃了。现在十一点,就算你立刻上去,马不停蹄地做,最快也得一两点才能结束吧?”
  同为心外科常副院长的学生,开门弟子盛师兄比田师姐高两级,在常组除了常院长本人,他的话最顶用。不过盛师兄个性憨直,常被吐槽“直男癌晚期”,这已经是安慰人的极限。
  好在看在师兄的面子上,田师姐哼了一下,没有再去反驳。
  吴双知道田师姐素来心事重,为这台复杂手术紧张,现在肯定吃不下饭。
  作为手术一助,吴双完全信任田师姐的能力,她本就心大,从不愿委屈自己,就悄悄在办公室把饭吃了。擦擦油腻的小嘴,给田师姐递了一瓶牛奶,说道:
  “师姐,下午三四点钟常院长在门诊出诊结束回病房。那时咱们正好做完手术,就能让他把病历签了,时间卡得正正好!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接台再等等也不迟。”
  田师姐知道吴双的好意,接下牛奶,气呼呼地插根吸管大口喝了起来。
  果然十一点半多,手术室才电话打到医生办公室通知接台,彼时田师姐已在胸中预演手术各个操作步骤,因此实际做上手术毫不含糊,一切都十分顺利,没有耽误一点下午的事。
  吴双刚来心外科时主要做些围手术期的工作,也就是手术前前后后的大小事务,实际上手术很少,因此她没怎么留意过手术顺序这件事。
  现在既然发现排手术顺序在整个工作流程中的重要性,她便专门在周一提前把本组未来几日将要做的手术录入文件,很期待从周三开始会有更多更合适的手术时间安排。
  没想到周二下午就接到当头一棒,盛师兄的手术又是排在周三下午的接台,前面的仍是唐组。
  盛师兄动作麻利人又宽厚,纵然上手术时已近下午三点,摆明了加班预定,也没有很着恼,只是在上手术前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写病历的吴双做鬼脸。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指向自己,接着又指向吴双的眼睛,一副“锁定你这个不靠谱的小医生”模样,显然认为又是吴双录晚了手术,才导致排台如此。
  吴双可不是个能受委屈的,立刻哇哇大叫着说:“师兄冤枉啊!我周一录入手术时,那个排台文件里可是一台手术都没有!鬼知道怎么排成这样!这东西不是先到先得的吗?”
  一语既毕,鸦雀无声。办公室本只有三五个人:梅寒涧弓着腰带着耳机用电脑,小林师兄则像是刚结束与进修生的低声交谈,另外一个实习生正哼哧哼哧地贴化验单——没有人附和或应答,似乎这番苦恼与他人全无关系。
  电光石火间,盛师兄似乎看了小林师兄一眼。吴双还没领悟,就见他已转头离开,脸上还带着些不明意味的笑容。一些想法在吴双心中滋长:
  排手术的小林师兄也是唐主任的学生。他是没留意录入手术的时间顺序,还是刻意把自己组的手术安排在我们常组之前?
  算了,这事儿想得我脑壳痛,吴双想,还是赶紧写完病历、去换药比较好。
  吴双抻了个懒腰。她本不精于人事,偶尔又十分迟钝,奇怪的念头没困扰她太久,还因为最近有好事发生。
  盛暑过后,医院排球队恢复每周两次的训练,作为女排预备役的吴双也接到了训练通知。
  金大附一女排在业余队伍里算是很高的水平,院里上下也对这支球队十分重视。吴双两年前在一次全国医院联赛的赠票观摩中,萌生出对排球的浓厚兴趣。虽然她目前的水平只能当替补,可是训练她一场都不想落下。
  然而住院总工作量摆在这里,千算万算,吴双都找不到足够的时间去训练。周一已然错过,周四晚她颇有排除万难也要去的决心。
  好在当天手术顺利,帮忙做杂务的实习生也特别给力,吴双赶上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训练,打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小灵通也乖乖没响一声。
  有机牛马:姐姐!我今天参与了单位排球队的训练赛,特别爽!
  和七月流火聊天已成吴双日常,她希望这位很欣赏自己的网友可以一直休假下去,这样每天都可以回应她这个小话唠数不清的话头。
  七月流火:打排球是个好爱好,我非常喜欢看中国女排队的比赛。
  有机牛马:那姐姐喜欢打球吗?
  屏幕另一边陶源看到这个问题,有些黯然神伤。
  按道理,陶源天生脖颈修长、比例极佳又协调,要是没有那场意外,她的生活应该和现在大不相同。
  幼儿园时就被老师开发了舞蹈天赋,四岁开始学习民族舞,直到初中一直是京市儿童歌舞团的首席舞者。
  高中时她在街舞社短暂接触过popping,她有童子功,节奏感又好,跳起来兼顾力量与柔媚,举手投足间就能吸引一群人围观。校花这个称号,就是从那时兴起的。
  但这都好像上辈子的事。
  受伤后陶源一度有极度强烈的病耻感,她恨一切会暴露她残疾身躯的活动。刚做复健时,医生建议她游泳锻炼背部力量。可是单单想起穿上泳衣,把残态暴露在公众泳池里,就让她汗毛耸立、大感窒息。
  后来有轮友社群邀请她一起轮椅舞蹈,她也拒绝了。连她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死气沉沉的下肢,谁又会想看她这个丑陋的残疾人表演呢?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她遇到了康复医生李医生。
  “小陶,你这么年轻,未来有很多改善的空间!你不是喜欢科技吗?那你对未来科技的发展一定比我更有信心!”
  李医生带陶源试穿了外骨骼,还拉她进入神经接口的临床试验,用陶源可以理解的方式告诉她:脊髓损伤不是梦想的结束,在不久的将来她有很大的可能通过科技的进步重新站起来。
  此外,陶源还听李医生的话去参加了轮椅篮球队的活动,只是为了练习更熟练地操作轮椅。但那时她对运用运动轮椅十分生疏,一个急转弯就使她从轮椅上摔下。
  摔到地面时,陶源本能地用手撑地。巨大的冲力震伤了手腕,疼痛几乎令她眩晕。从地面爬起就用尽了全力,汗水滴在球场上,手指开始打滑,原本早已熟练的撑回轮椅竟变得力所不及。
  陶源一次次笨重地努力,却一次次地跌倒,直到晕厥……这简直是她此生最想删除的记忆。
  七月流火:我没啥运动细胞。
  这几年来陶源只做居家和社区医院的康复,不做任何会被人看到的运动。
  有机牛马:球类运动姐姐真的可以尝试下。我以前也不喜欢打球,现在觉得真的太解压了!!
  有机牛马:我们今天练防守轮转练到扑街咧!教练突然搞了个“漏斗体系”,前排副攻并拦时后排必须像齿轮一样卡位,超级累。不过我的防守垫步进步超级大,虽然只是训练赛,我感觉我得是个mvp预定了[酷][酷]
  有机牛马:除了排球,我也想尝试踢足球!姐姐会踢足球吗?
  接连几天,有机牛马都在说周四训练那一个多小时的事,不知道的人大概以为她参加了一个夏令营那么久。每次都是哗啦啦好长一段文字,好像训练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细节都值得被她反复回味。
  陶源很感激私信聊天并没有语音通话或者视频通话功能,假如有,陶源都能想象到小牛一个通话打过来叽叽喳喳的样子。
  不过大概是小牛的运动生活太充满激情与活力,让人听了也不免神往。渐渐地,陶源对运动变得没那么排斥。
  有机牛马:我发球老帅了,尊嘟,好想见面跟姐姐演示呀!
  看到这句话,陶源心下一凛。
  倒也不是不想见网友,相反,这几日但凡想到小牛那冲出天际的生命力她就面带微笑。只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体如此,必定让对方大吃一惊,或许立刻逃之夭夭,或许责备她没有一开始就实话相对。
  想到这一层,陶源就打消了进一步暴露自己的念头。
  话分两头,周五这天吴双和盛师兄又上接台手术,吴双对于接台已经人都麻了,此时只盼望下周能少排些。
  她术前常规查看病人的准备情况,在508床床边,她先是用手部消毒液快速揉搓双手内外,然后戴上一副手套,准备听诊。
  几乎是在听诊器放到病人胸口的瞬间,一旁站着的家属突然说道:“昨天盛大夫刚这样查过,都没事,心电图也拉了两遍。不是等下就手术吗?现在你还查什么?老人家越查越紧张,等下血压都高了!”
  吴双动作一顿,望向这位中年女性家属,直起身子微笑着说:“您是病人的女儿吧?我——”
  “我是媳妇,”家属显得有些不耐烦。
  “哦,好的。您婆婆等下做手术,在手术前我们还要做最后的一次检查,确保老人处于一个合适的状态。”
  儿媳妇不再说话,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吴双的一举一动,紧张的神情里满是不信任。
  吴双听完心音、肺音,收起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又仔细询问病人现在的感受。
  与此同时,梅寒涧带着两个实习生来查506和507床。梅寒涧一边给病人做检查,一边对实习生讲解病情,声音虽不大,但引得这个三人间病房里除了吴双外的所有人侧目。
  “他们好多人,就你一个人?”儿媳妇突然又来了句。
  那时吴双正在床尾核对护士用药的情况,没听清她的话:“嗯?”
  儿媳妇撇撇嘴,毫不客气地大声重复:“我说,就你一个护士来吗?盛医生呢?”
  听到这句话,站在旁边的梅寒涧“噗”地笑出声,吴双生气地扭头一看,那两个实习生口罩上面的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
  “我是管床大夫,不是护士!!”
  “盛医生是我们挂号的医生,盛金和嘛,你是谁我都不认得。”儿媳妇仍没有什么尊重的意思。
  “盛医师是副主任医师,您是挂了他的号,但他的病人很多,他管不过来,况且,他也不负责管床。我才是您的管床医生,我姓吴。”吴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儿媳妇显然被吴双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对躺着的508床嘀嘀咕咕:“说的什么我都不懂,我又没有看过病……”
  “吴医生是盛医生手下的医生,就像是他的小兵。这个比喻能听懂吗?大姐、阿姨你们放心,手术不是吴医生做,还是盛医生做!”梅寒涧好心解释道。
  “你说的我听懂了,”儿媳妇对着梅寒涧喜笑颜开,“你是哪个啊?你讲的很好,我们老百姓能听懂。”
  坐在一旁的507床插话道:“这是梅大夫,特别好,有耐心!”
  吴双听了心里老大不爽,扔掉手套就离开了病房。
  手术台上,吴双在不用动脑的拉勾阶段陷入思索:这个梅寒涧对我态度极差,在办公室里故意不理我不说,还在病人面前拆我的台。我们的接台手术多半是他在表格里搞的鬼。
  这个人看似人模狗样,心地怎么这么坏。
  想到这里,吴双用力过猛,拉勾歪了一寸,险些影响师兄的操作。
  “喂!师妹!专心一点!想什么呢?!”盛师兄大声道。
  吴双不敢多想,只是暂时把怒火压下,等着下手术台再找梅寒涧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