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好想抱抱你
周一早上7:20,值班房里的吴双被闹钟吵醒。缓缓睁开因周末连续值班熬夜而肿胀发红的双眼,想起今早将要参与心脏外科病区大交班,瞬间清醒了大半。
心外科是金大附属第一医院的王牌科室,拥有两个全国知名学科带头人,以及资源雄厚、人数众多的医疗团队,每年来实习进修的学生更是不计其数。
相比于其他外科科室,心外科每天早上的交班严谨、规模庞大。又因为近些年医院强调科研与国际化,鼓励大家在每月一次的病区大交班中使用英文进行病情汇报和交流。
此时距吴双初来心外科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她被安排在学科带头人——医院常副院长的团队里,今天她也是病区交班的主汇报人之一。
吴双的英文一直不错,无奈她周末两天不仅在心外科病房管床,还同时担任外科住院总,连轴转忙得四脚朝天,实在没时间准备锦上添花的英文讲稿。
她只是在组里主治医师田师姐的指导下,用中文准备了将近二十个患者的病情交班,昨晚反复演练了三五次。
虽然早就知道交班八点开始,吴双也并不着急。她简单洗漱,七点四十闲庭信步到医院食堂,却被田师姐一个电话打来。
“师妹,你还在蘑菇什么?交班都要开始了!”
朝夕相处一个月,吴双很了解田师姐严谨又焦虑的个性,她嘴上说着好好好,实际上还是坐着吃完一个最爱的肉包才慢悠悠地乘电梯来到交班现场。
八点前五分钟,会议室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不仅心外科的主任们和特地邀请的内科专家们已经在座位上坐定,连过道和门口都被站着的规培生、进修生、实习生围个水泄不通。
田师姐在一侧的会议桌边给吴双占了个座,不住回头找寻师妹的身影。挤着穿过人群的吴双与她四目相对间,便吃了狠狠一记眼刀。
“怎么回事?!”田师姐用笔记本狠狠拍了一下吴双的头,“交班马上就开始了,常院长都从不迟到!你还是第一个汇报的,是要所有人等你吗??”
吴双吐吐舌头,也变得紧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交班活动,实在没想到大家都重视到如此地步。
果然八点钟准时,常副院长白衣翩翩地出现在门口。学生们自动侧身给这个高瘦又慈祥的医生让出狭窄的过道。
“大家都到了吗?小林?那我们开始吧!”常院长一边坐下,一边对负责教学和排班的林师兄说。
林师兄站在会议室一侧,用英文说:“今天是9月2日星期一,我们举行心外科病区交班。首先是常(院长)组的吴双博士做汇报。”
吴双刷地一下站起来,走到大家面前,拿着昨夜整理好的笔记本一板一眼地读道:
“昨日我组新收病人5人,出院11人。新收503床,男,48岁,主诉是……以上是我组的交班,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吴双一口气读下来,大概十几分钟。口齿清晰、举止大方,就是最后一句话着急念完,有点缺氧,音调异常升高,像是老式磁带在收音机里搅了带。
常院长忍俊不禁:“你是上次跟我做人工心脏移植术的那个小同学?上次手术台上问你三个问题,两个没回答上来。这次交班倒是准备得很充分,还很谦虚,要老师批评指正,呵呵……我觉着挺好,大家有没有要补充的?”
常院长转头看看身边心外科的主任唐国民,他是另一个学科带头人,也是心外科的正主任。
唐主任严肃地扶了一下眼镜,说:“503床的心律不齐请会诊了没有?直接就上手术吗?”
“昨天入院时就请了内科会诊,等交班结束估计心内科的人就来了。在排除禁忌后,再排咱们科的手术。”
503床病情特殊,也是吴双关注的重点。
“还请什么会诊,心内科朱主任这不就来了吗?”唐主任指着一侧坐着的女医生。
朱主任微笑着从内科角度评估患者的情况,末了,又对吴双说:
“你现在做住院总不是?我记得上周还在心内病房见过她。在这种工作强度里,还能准备这么充裕的交班,把各种诊断、鉴别诊断做得这么、这么完整,哎呀,真应该让我们的学生也来学习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都是田师姐指导得好。”吴双不合时宜地傻笑着说。
田师姐听到后又气又笑,被众人瞩目而脸颊绯红。会议室里沉默的严肃气氛也因这句话出口而肉眼可见地松散开来。
第二个交班的人就来自唐主任的课题组,是他的在读博士梅寒涧。梅寒涧也是吴双大学本科的同学。
梅寒涧的交班准备更为充分,而且是全英汇报。可惜他口语不太好,语句不够流利,发音也生涩难懂。这些细微的习惯显然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听完交班,常院长依旧温和鼓励,唐主任则板脸纠正两个核心疾病词汇的发音问题,朱主任摆摆手直呼“太优秀太专业”。
梅寒涧走回座位时,吴双很想与这位同学“老伙计”那般相视一笑。可是梅寒涧似乎并没有如释重负,更没有注意到吴双的笑脸,只是低头红脸地坐到他的师兄旁边。
最后一个汇报的学生表现得中规中矩,显然已被先前二人压过风头。
交班结束时已快九点,各组急着查房,众人一窝蜂地挤进病房里。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坐在最里侧的吴双和田师姐两人。
吴双趁机对田师姐撒娇说这两天实在太累,要在大家去查房时自己在办公室休息一会。
田师姐虽然看不惯偷懒的行为,但又着实喜欢吴双个性的机敏与松弛。最终她一边用笔记本砸这个调皮师妹的头一边答应下来。
待众人声势淡去,吴双一个人美滋滋地坐在空荡荡的医生办公室里享受大事完成的膨胀与喜悦。
有机牛马:今天工作又被领导表扬了,不愧是我[得意][得意]
七月流火:可以呀小牛^^
有机牛马:哇你今天上线很快耶!
七月流火:嗯,我在休假。
有机牛马:哇我真羡慕你,你休假几天呢?你的工龄比我的长,假期也比我的多吧?
七月流火:我打算休两周,也看项目进展的情况。
吴双羡慕极了,她告诉网友,从往年同事的情况来看,五一、十一和春节三个大假期,她估计只能轮休一个,还是在没有突发事件的情况下。
其他的周末、节假日,她都只能在医院待命。
七月流火:小年轻事业上升期多辛苦一点是常有的事。抱抱你~
有机牛马:我也好想抱抱你!
七月流火:^^
吴双感觉每次和七月流火聊天都很轻松愉快,好似混乱情绪的溪流汇入大海,给她说不出的慰藉和宁静。
这就是年上的魅力吗?
吴双还想再和七月聊两句,但医生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最早结束查房的一批人回来写病历、开医嘱了。
梅寒涧从吴双身旁径直路过,弓着身子在电脑前工作,没说一句话。
“hey,bro!”吴双大剌剌地拍拍梅寒涧的肩膀,想着两个老同学这一个月各忙各的还没说上话。现在趁师兄师姐都不在,可以大聊一番叙叙旧。
“涧涧!你家老唐也太严肃了!我都没见他笑过!我要有涧涧这样的博士生真的做梦都能笑醒!”吴双拉来一把椅子坐在梅寒涧身边。
“咳、吴双。”梅寒涧看了吴双一眼,脚下滑动椅子离吴双更远了些。
“你这是给哪床开医嘱呢?这个药还能这么用呢?哦!她是糖尿病!提前用上也好!哈哈哈……”
吴双自说自话了一会逐渐意识到对方的沉默和冷淡,气氛也变得有点尴尬。
“你没有医嘱要开吗?”梅寒涧终于开口说。十年过去,他的南方口音没变,普通话说起来依旧干涩而漠然。
吴双识趣地离开,只当老同学过于疲惫,没有很放在心上。
很快,常院长的大弟子盛金和师兄也回来了,他叫吴双的名字,远远在门口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吴双俏皮地回了一个“ok”,知道这是让她上手术的意思。被夸之后,吴双只觉得腰也不疼、腿也不酸了,还能上几台大手术。
收起手机前,吴双还专门登了一下b站,看到七月流火给她发了一个穿戴式飞行器的试飞链接,吴双心情大好:姐姐,我先去工作了,等晚上我再看你发的视频呀!
七月流火:快去忙吧^^
一台手术下来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然而食堂还没有开门,吴双和盛师兄他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师妹,你点点外卖,要快的!其他的你做主。”
吴双点了医院门口一家小烧烤,外卖大概二十多分钟就送过来。一时常组一大组人围坐在一起,同享美味。
盛师兄说:“吴双,唐组的小梅是你的同学吗?那怎么你已经博士毕业了他还没有?”
“哦!你说涧涧呀!我们是本科同学,但是他是五年制的(本科生),我是八年制的(本硕博连读)嘛!”
正常读下来,医学生要读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总共十一年才能毕业,但吴双因为高考分数高,直接考上了八年制的本硕博连读,给她省了好几年呢!
“那怎么人家那么优秀,你就这么话多又笨呢?”田师姐打趣道。
“谁说我笨?谁说我笨?”吴双气鼓鼓,大家都笑了。
“你不笨,你是大聪明!”田师姐继续开玩笑,吴双心胸开阔也颇不在意。
饭后吴双去给手术病人换药,先去前天晚上急诊手术的普外科,再去昨天“二进宫”的胃肠外科,最后是今日心内科大手术的509床,回来时办公室已经快走空了,只剩一个值班的进修生在补病历。
吴双做了些日常收尾的工作,就去负责排班排手术的小林师兄电脑里找到手术文件,把这周三、四、五和下周一、周二常组要做的大手术提前录入文件,这样方便小林师兄安排手术室。
每周三、周五都是院长和主任的复杂大手术时间,剩下的周四、周一一般以病人病情为主、预约时间为辅由小林师兄安排。
今天录入的时候,吴双是三个组里的第一个。前几周因为她还没适应节奏,总是最后一个录入的。这导致盛师兄、田师姐他们主刀的手术总被安排在犄角旮旯的时间:周一接台大手术后、周五下午等等。
“这次提前录入了,田师姐肯定会夸我的!”吴双美滋滋地想。
下班回到家里,吴双虽疲惫但心情很好,她给自己简单炒了一道很下饭的辣椒炒肉,用迷你电饭锅煮了香喷喷的糙米加大米的二米饭。趁着锅气把菜哗啦啦地盖在米饭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她想起了七月流火,于是又把饭菜刮刮平整,拍了一张图片发给网友看。
有机牛马:今天是辣椒炒肉盖浇饭!
七月流火没有像上午那样很快回复,吴双也不急,打开她之前传给自己的飞行器链接,一边吃饭一边看:
视频里的男人穿戴发射装备,直立站着,通过手部控制喷气发射。直直跃升五六米后左右摆动,最终自由自在地在空中盘旋。
吴双看了非常振奋:这也太酷了吧!!
没多会,七月流火也上线了:是吧!我也觉得酷得很!现在已有脑机接口联通外骨骼使人可以更自由地活动,将来势必有布满神经网络的飞行器,使人可以像鸟类一样飞。
吴双没大听懂七月流火的脑机接口、神经网络,但她的心情与七月同频而振奋:对对对!姐姐说的好棒哦!
屏幕另一边的陶源被夸得老脸一红,总觉得这个小牛可爱活泼到有些幼稚的程度,不自觉也扬起了嘴角,连嘴里的外卖也变得很香了。
休息一周后,陶源的生物钟逐渐恢复正常,梦里也不再全是工作的繁琐,昨天晚上她甚至难得地梦到了香香软软的女孩子。
一个小太阳一般的可爱女孩,温柔地笑着将她包裹,周围充满了面包的淡淡香气,没有奶油的甜腻,或者焦糖的浓烈。
清晨醒来时,陶源觉得很想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