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笑我
陶源从小喜欢棋类游戏,在童年记忆里,父亲是她最好的玩伴,他们一起下跳棋、五子棋、象棋、国际象棋、围棋……
小学时,她把家里的几本棋谱看了个遍,还在学校的电脑课上(那时还叫微机课),偷偷地和电脑下棋。
即便如此,她还是下不过父亲。直到初中时参加围棋社,她才发现,自己的棋艺已经远超同龄人。
不过,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陶源本以为吴双说自己“只知道象棋规则”,是一句谦词。可是一起下了一局后,陶源才发觉她是真不会。
两分钟被吃掉一炮一马,随后被将军陷入死局,三分钟不到游戏就结束了。
“哎呀,没下好,再来!”吴双习惯性地摇摇头,坐直了身子,一贯平顺的眉毛也皱起来。
“好。”
第二局的吴双变得谨慎,迟疑的手、嘟起的嘴,无不显示出每一步的郑重。陶源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绝不催促,只是看着她的圆脸偷笑。
这一局吴双吃掉了陶源的马,正要沾沾自喜,却发现一炮、一象已经脱离自己掌控,可以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陶源不禁笑出了声,吴双撅嘴道:“不许笑我!”
“好的,小吴大夫。”
残喘半晌,吴双终究还是认输了。
“不行,陶源,你得让我一个马!”
在第三局开始前,吴双提出了不平等条约。
陶源笑着拿掉了右手边的马,脸上写满了宠溺:“听你的。”
开局依旧顺利,可是下到一半陶源发现自己掉以轻心了:吴双不仅学得很快,还模仿了上一局的自己,马炮配合,将了自己一军。
陶源停止偷看吴双,专心于棋局,成功破解对方攻势,反败为胜。
“哎呀,我不玩啦!”吴双自知差得太多,一时半会难以抗衡,小孩子发脾气一般将棋子一把推出棋盘,“你下得太好了,你大学是不是象棋专业的?”
这个动作让陶源想起来了小时候和父亲下棋的自己,抿着嘴笑道:“下不过还发脾气?要不要拜师,我来教你?”
“不要,这玩意太费脑子,”吴双一边气鼓鼓,一边乖乖地把被自己搞乱的棋子重新一颗一颗收回盒子,然后平躺到床上,摆出一个大字。
陶源也不恼,拿出相机来,翻看昨天拍下的照片。再次擡头时,发现吴双又在床上睡着了。
微信群里小树@所有人,提示半小时后出发去新景区——观星营地。吴双听到微信提示音从床上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来大姨妈好困。”
吴双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东西,陶源发现她总是收拾一阵儿,看会手机,再收拾一阵儿,又去摆弄一下象棋……临出门前,才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里。
如果不是在医院里遇到过她,陶源完全不相信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外科医生。
陶源给右手戴上护腕,拿上房卡,和吴双一起下楼。电梯里吴双弱弱地问:“等下我能坐你的车吗?”
“当然。”
进入大堂里,小树和梦舟已经拖着行李箱在等待了。
“就咱们四个人准时,”小树吐槽道。
“小吴坐我的车,我们先去车里等着?”陶源主动开口。
“那再好不过了,”小树笑着说,看看陶源又看看吴双,充满了八卦的乐趣,“你们是pocky搭档嘛……”
来到车前,陶源打开后备箱。吴双先把自己的户外背包放进去,又把陶源腿上放着的旅行包塞在自己背包旁边。
“你先去副驾坐吧。”陶源说。
然后她摇着轮椅来到驾驶位,打开车门,先将双腿摆进车里,随后熟练地左手扶着车门,右手撑着座椅将自己转移到车里。
而后,陶源依次拆掉轮椅的大轮和坐垫,侧身将它们放到后排座椅间的空隙。
整个过程中,陶源没有看吴双的脸,她不愿见到任何表情。
“你能行吗?”前女友杜铭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即使八年过去,那个混杂着同情与嫌弃的眼神仍旧清晰。
陶源有些烦躁地把车窗打开了一个缝,干燥清爽的秋风吹进来,慢慢抚平了一些焦躁不安。
“我可以放歌吗?”吴双轻轻地问。
“可以。”
“djdropthebeat,”吴双说着,连上了车里的蓝牙音响,一曲熟悉的千禧年流行乐火热袭来。
吴双随着韵律小幅度扭动着手臂,舞姿不太协调,但很好笑,像是小学时哄同桌开心的调皮小男生。
“这是我小学时的歌曲了,大概是你幼儿园的歌曲,”陶源笑道。
“啥嘛,也是我小学时的,”吴双不服气。
“好好好。”
窗外的风景一路变化,杨树林变成野草场,空气也愈发粗粝干燥。吴双一直望向窗外,随着音乐做搞怪的动作,仿佛周围没有一个人。
陶源忍俊不禁。
三辆小车于下午五点先后来到了西疆的观星停车场。营地在草场深处,大家拿上行李,一起走在草甸上的土路上。
西疆毗邻沙漠,草甸上的草矮小而平整,陶源的轮椅摇上去也不算费力。但她还是从后备箱里取出电动车头,安在轮椅上,避免耗费不必要的人力。
约莫行了十五分钟,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帐篷出现在眼前。
“今晚我们住帐篷里,你们一人一个,我们是两人一个,”梦舟说。
陶源见周围只有移动卫生间,缺乏无障碍设施,只得提前跟梦舟说,自己住不了这种营地,她得找个附近的酒店住。
梦舟听了,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很不好意思。她提出陪她去周边找酒店或民宿,被陶源严词拒绝:“真不用,而且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看看风景。你自己去玩,不用理我。”
在一旁的吴双听到了这话,想陪陶源住酒店的念头也被生生压下。于是自己选了一个黄色的帐篷,里面设施干净齐整,一个人睡非常宽敞。
阿肖阿青开车去周边市场采购晚饭食材,梦舟被陶源拒绝后好像有点生气,和小树拉着手低声说话,姗姗为了不靠近吴双,独自在很远的地方打电话,冬宝在哼哧哼哧地生炭火……
既然她们都在忙……
吴双小心翼翼地对陶源说:“我在地图上看到西侧有个地方叫宝湖,咱俩一起去看看?”
“好。”
不确定风景如何,只见绿草摇曳,夕阳西下,天边透出美妙的粉蓝色。吴双想到与陶源同行,心里开心得冒泡。
名为宝湖,其实是个小水泊。只因在干旱的西疆,水是最珍贵的存在。
吴双走走停停拍拍照,猛擡头间发现自己落在了陶源后面。远远看那个清瘦倔强的挺直背影,在电动车头的带动下有些颠簸,吴双感觉她像是骑了一匹欢快的小马。
吴双情不自禁跑上去说:“你开挂了!走得好快!我跑步和你比赛!”
说完,一阵风一样从陶源身边跑过。
陶源笑着翻了个白眼:“太幼稚了你!”
吴双回头做了一个鬼脸,继续往前面跑去。
宝湖周围有一片自然生长的芦苇丛,仲秋时节,齐人高的芦苇绒毛随风摇曳,颇有萧瑟之美。
我要拔一根最好看的芦苇绒穗献给陶源!吴双想着,往草丛深处挺进。
陶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吴,注意安全!”
吴双潇洒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内心窃喜,恨不得做出更多引起陶源注意的举动才好呢!
终于选好了一根芦苇,吴双欢快地从草丛中走出来,却看到陶源正俯着身子查看电动车头,它的轮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动弹不得。
吴双凑近时才得知,电动车头的小轮卷进了一根结实的长草,陶源试图把它拔出来,但她身在轮椅上,臂长有限,无法使出力气。
“我来!”吴双说着,蹲下来查看情况。
“不用,我可以自己……”
在陶源的话出口之前,吴双已经把长草连根拔起,现在只要把卷入轮子的部分扯出来就好了。
“不要硬扯……”
陶源的话说到一半,吴双已经开始生拉硬拽。她没想到的是,草刚拔出一半,轮子积攒的扭力突然泄出,连转三圈,带动草杆旋转——唰地一下,在她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哎,你!”吴双的莽撞令陶源无法理喻,她既生气又关切,“弄伤了没有?”
吴双自觉理亏,立刻把手臂藏到背后,眼神飘忽:“没有,没有,陶源,我们回去吧!”
“给我看看!”陶源的语气不容置喙。
吴双将要溜走,却被陶源一把拉过手臂:只见白皙的左小臂内侧靠近手腕处,出现一道长约五厘米的红色血印,中间最深的地方还有鲜血溢出。
陶源犀利的眼睛望向吴双,吴双仍试图狡辩:“我没想到它还能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一样的嗡鸣。
陶源叹了口气,说:“我们先回去吧。”
吴双跟在陶源身后,亦步亦趋。
那根最好看的芦苇,早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