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表现:她们彼此需要
江稚手指僵硬地按下挂断键。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窗沿漏进的风都是凉的,仪器微弱的滴滴声遥远又模糊,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沉闷的风声。
过了很久,江稚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你都听到了?”
余眠舟声线平平:“很难听不到。”
“你为什么要派人盯着柏莎?”
江稚下意识想牵起唇角,挤出一个习惯性的笑。
可视线撞进余眠舟那双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瞳里,那点刻意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化开,又消散。
伪装、搪塞,在此刻都没什么意义。
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下一瞬,余眠舟擡步,一步步朝她走近。
空气随着她的逼近变得稀薄。江稚呼吸发紧,身体本能后退,脚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背脊贴上冷墙的刹那,余眠舟已然站定在她身前。
阴影轻轻覆落,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下一秒,余眠舟擡起手。
江稚眼睫剧烈地颤动,睫羽垂了下去。
余眠舟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下颌。
“你怎么不回答?”
指腹传来的力道不重,是江稚刻入骨髓的温热,是她无数个日夜贪恋,唯一能安心的温度。
她被迫擡起头,在余眠舟深不见底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
“我有什么好说的。”江稚稳住呼吸,“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余眠舟眸光沉沉:“我知道的事情很多,你指的是哪一件?”
江稚要是还没反应过来余眠舟为什么要骗自己,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没有失忆的?”江稚盯着她,“那天在疗养院,你听到柏莎的声音了?”
那天柏莎在门缝里喊得那么大声,余眠舟偏偏嘟囔了一句是幻听。
视线落在她微张的红唇上,余眠舟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一开始就没信过。”
江稚这样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轻易失忆。
更不要说失忆的时机这么巧,偏偏卡在穆绮华进京述职的关键节点。
记忆停留的时间点也太巧,正好停在去自己江家之前。
余眠舟:“只是那天跳伞的时候,看到你的教练证明,更加确认了而已。”
那天她在江稚的手机上看到,跳伞教练证考下来的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
如果江稚的记忆真的停留在四年前,怎么会拿得出那张证明,还记得跳伞的技巧?
听到还有跳伞教练证,江稚哑口无言。
是她当时太心急了。
事已至此,再辩解什么都是徒劳。
看不见的角落,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了余眠舟的袖口。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现在你全都知道了......”江稚声音发涩,“又要离开我一次吗?”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眼睁睁看着余眠舟消失在机场安检口的场景。
那种灵魂都要被生生碾碎的痛楚,让她现在在晚上回想起来,都会喘不过气。
余眠舟离开的那几个月,她根本不敢去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唯有死死黏在余眠舟身边,被她气息笼罩,那种濒死的疼痛感才能稍微缓和一点。
“你已经离开我两次了。”她嗓音细碎,“现在,还要来第三次吗?”
余眠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颤抖。
或许连江稚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后颈的腺体会不受控制地溢出信息素。
浓郁的荔枝甜香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直直往余眠舟鼻腔里钻。
像被小猫的肉垫轻轻挠了一下心尖,酥麻又酸胀。
半晌,她松开扣着江稚下颌的手,退开半步。
“我不走。”
这三个字,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
江稚原本黯淡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星辰被拭去灰垢。
“真的?”
余眠舟点头。
江稚唇角刚要弯起,又顿住。她紧紧盯着余眠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情绪。
“那你不生气吗?”
余眠舟:“不生气。”
江稚眼底的光亮又慢慢褪去。
为什么不生气?
她不是又骗了余眠舟吗?
上次发现被她欺骗,余眠舟宁愿把芯片免费送给穆绮华,也要决绝地离开。
“为什么?”江稚追问,心底的不安迅速放大。
余眠舟脑海里划过琳娜那张苍白稚嫩的小脸。
“没什么好生气的。”
这句话一出,江稚整颗心悬在了半空,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余眠舟越是平静,她越是恐慌。
她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追问。
“我得去看看琳娜了。”余眠舟打断她,“你要不要一起?”
江稚擡眸。
沉闷的昏暗削弱了几分余眠舟分明的下颌,将她的神情映得极淡。
江稚忽然发现,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看不懂余眠舟在想什么了。
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盯着她看个不停、眼底爱慕怎么都藏不住的小女孩了。
她为这个认知感到失落,松开攥得死紧的衣角。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琳娜正靠在床头搭积木,听到推门声,转过头。
看清来人,小姑娘翠绿色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直接扔下手里的积木。
“妈妈,快看!”
乔伊斯正坐在旁边看手机,看到两人一起进来,脸上满是惊喜:“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余眠舟没提中午的意外,走过去,随口带过:“在门口碰上的。”
琳娜兴冲冲伸出两只小手,左边拉住余眠舟,右边去够江稚的衣袖。
“埃洛温,之之我看到你们两个人一起来,好开心啊。”小姑娘声音软糯,“我好想你们,你们可以多陪我待一会儿吗?”
江稚原本还在思考余眠舟的反应。
听到琳娜活力满满的声音,她垂眸。
刚才隔着探视玻璃,看不太真切。现在走近了,才看清琳娜腿上的纱布拆了一半,伤口周围的红肿消退了许多,气色也养回来了。
她视线扫过琳娜抓着她袖子的手,慢慢弯了弯唇。
“当然可以。”
江稚在房间里陪着琳娜,余眠舟陪着乔伊斯去找医生。
走廊很长。
乔伊斯偏头看了看余眠舟,突然压低声音:“我可不信你们是在外面碰巧遇上的。而且之之下颌那里有一块都红了......”
她挑眉,“你弄的吧。”
江稚的皮肤实在娇贵得很,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痕迹。
余眠舟回想起刚才扣住江稚下颌时的触感。很软,她没控制好力道,确实捏重了点。
她没反驳。
乔伊斯停下脚步,神色认真起来,“你到底怎么想的?埃洛温,你别骗我,你对她根本放不下。”
“而且我觉得你们挺般配的,真的再没机会了吗?”
余眠舟站定,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起风了,树枝被吹得剧烈摇晃。
她沉默了很久。
“也不一定。”
“......我想再试试。”
她试过逃避,试过离开,甚至试过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江稚就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既然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不如就老实接受。
而且......
余眠舟擡起手,轻轻握住胸前那块玉牌。
玉牌的轮廓硌着掌心。
她其实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坦诚。
......
她们叫来伊绒医生的助手来查房,仔细检查了琳娜腿上的创面。
“恢复得很好,再过三天就能办出院手续,回家慢慢休养就行。”
乔伊斯悬了几天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连声道谢。
病房里的气氛松弛下来。余眠舟和江稚坐在床边,陪着琳娜搭完了那座没拼完的积木城堡。
墙上的时钟指到四点半。
乔伊斯把削好的水果递给琳娜,转头看向余眠舟:“埃洛温,今天你们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余眠舟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两人沉默地走出病房,并肩往电梯口走。
到了地下车库,江稚直接让等在车旁的司机下班,又让余眠舟上车,她可以送她回去。
中午的事情,虽然余眠舟没出事,但江稚还是有些后怕。
车厢内气压很低。
一路开到乔伊斯家所在的街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映在玻璃上,光影明明灭灭。
车子在院门外停稳。
余眠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她踩着石板路走到门廊前,开门。
锁扣弹开的咔哒声刚响。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余眠舟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将门推开。
江稚跟着挤了进来。
砰。
大门被反手重重关上,隔绝了室外的冷风。
玄关处光线昏暗。
余眠舟甚至没看清江稚的动作,腰间就多了一只手。她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抵在坚硬的实木门板上。
下一秒,带着荔枝气息的吻压了下来。
没给任何反应的时间。江稚吻得又凶又急,嘴唇重重地磕在一起。
她撬开余眠舟的唇齿,长驱直入,贪婪地掠夺着口腔里的空气。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温柔的吻,甚至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发泄着积压许久的恐慌、患得患失,以及失而复得的狂热。
余眠舟后背贴着门板,没有迎合,却也没有伸手把人推开。
任由江稚在自己唇上肆虐。
直到两人的双唇都变得红肿,江稚才稍稍退开几分。
她没有松手,将自己整个人缩进她的怀里。
“余眠舟,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江稚嗓音哑得厉害,“你真的不能和乔伊斯离婚吗?”
那种沉闷感再次上涌。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放大。
“我能让辛克莱家族的一切,都重新回到她手里,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回去,再也不用看那些族人的脸色。”
“琳娜以后上学,我也可以让人安排她进皇家学院,给她最好的教育。我能给她们母女俩最光明的未来,这辈子都不用愁——”
“只要你同意离婚。”
她开出的条件诱人至极,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趋之若鹜。
余眠舟静静地听完。
她感受着贴在身上的体温,目光落在江稚因为急切而泛红的眼尾上。
突然问:“为什么让我离婚,你只给乔伊斯好处。”
“我没有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稚整个人僵住了。
她眼底的困惑只停留了一秒,紧接着,极其明亮的光彩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
眼眶迅速聚起一层水汽,氤氲着视线。
“你这话......”江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扣在余眠舟腰上的手都在发颤,“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同意离婚了吗!”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余眠舟听着她的声音,那颗在跳伞后重新平静的心脏,在此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胸腔里传来熟悉的鼓噪。
她说:“看你表现。要是你表现不错,我可以考虑离婚。”
江稚眼底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这一刻,就算是余眠舟要天上的星星,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去摘。
激动过后,江稚又想起余眠舟说的:“怎么才算表现好?”
“听我的话。”
江稚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答应得极其轻快,“要听到什么程度?”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余眠舟的鼻尖,“就算你叫我去死,我也要去吗?”
余眠舟垂下眼眸,视线与她平齐。
语气沉沉地反问:“你会去吗。”
江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眸光描摹着面前人的眉眼,擡起双手,捧住余眠舟的脸颊。
眼底闪烁的,是漫无边际的爱意和偏执,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我去死了,好留你和乔伊斯恩爱缠绵吗?”
江稚弯起眉眼,一只手滑下来,按在余眠舟的心口处。掌心隔着衣物,感受着那里的心跳。
“唯独这个不可能哦。”她语气轻柔,“就算要死,我也会拉着你一起。”
去地狱做对亡命鸳鸯。
她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余眠舟会害怕,会后悔给她机会,甚至会骂她是不是有病。
可余眠舟听完,面容依旧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就好。”
江稚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盯着余眠舟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勉强或者恐惧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余眠舟对一起去死这种事,是真的毫无畏惧,甚至接受良好。
这让江稚产生了一种恶作剧没得逞的挫败感。
她一把抓住余眠舟的手腕,将那只手拉过来,直接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指尖带着余眠舟的手,用力收紧。
气管被压迫,轻微的窒息感传来,江稚的脑子反而愈发清醒。
她仰着头,被迫承受着自己施加给自己的力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余眠舟,语气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认真。
“你要想好。我这种人,你就算不给我机会,我都甩不开。”
“可现在你给了......我是会死死缠着你一辈子的。”
浓郁的荔枝甜香在狭窄的玄关处轰然炸开,信息素的浓度高得惊人,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余眠舟感受着手心下跳动的颈动脉。
她手臂用力,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压在旁边的玄关柜面上。
单手扯开织衫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
“等你做得到再说吧。”余眠舟低头,唇珠印在纹身上,声音微哑。
乔伊斯有句话没说错,她们的确很配。
只有江稚这种浓烈到近乎窒息、如同锁链一般的爱,才能将她从无边的沉寂与麻木中拉出来,填补她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她们两人都深深陷在这个漩涡里。
她们彼此需要,爱恨交织。
互为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