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自愿:命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江稚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提着裙摆转了半圈。
“我穿这条裙子,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这已经是她今天早上问的第七遍了。
保镖站在一旁,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始终态度恭敬:“好看的,大小姐。我从来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人。”
这不是奉承。
镜子里的女人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平时江稚不化妆就已经足够惹眼,今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叫来化妆师给她化了全妆。
浓密的波浪长发披散在圆润的肩头,身上是一条剪裁极佳的红裙。细细的吊带挂在平直的锁骨上,真丝面料顺着腰线流淌而下,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那一抹红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红唇明艳,整个人透着股令人窒息的美。
保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不过......这边似乎没有穿红裙去领证的习惯。”
江稚动作顿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就在昨天,她用命做赌注,逼着余眠舟答应今天和她去领证。
车子彻底报废,她叫了人来接。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就站在盘山公路边。身后那辆七千万的限量版豪车车头扭曲变形,惨不忍睹,机油漏了一地。
可谁也没精力去管那辆车。
飘起的白烟刺鼻又难闻,可倒也有几分像是某种美好的幻境。
那会儿江稚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她时刻绷紧了神经,生怕余眠舟反悔,生怕对方嘴里吐出半个不字。
说实话,撞上去之前,她根本没指望余眠舟会答应这个荒谬的赌注。她甚至连后续都想好了,只要不死,就算是用绑的,她也要把余眠舟绑去登记处。
可余眠舟居然答应了。
巨大的欣喜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种失真的亢奋中。
可现在,一晚上过去了。
江稚慢慢冷静了下来。
从那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中抽离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余眠舟是真的愿意吗?
还是仅仅迫于当时的形势,被她吓到了,才无奈妥协?
江稚看着镜子里盛装打扮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贪心。
明明之前想的是,只要能把人留在身边,哪怕是互相折磨一辈子也无所谓。
可现在,她不仅要余眠舟同意,还要余眠舟心甘情愿地同意。
她甚至开始害怕。
怕余眠舟根本不高兴。
怕余眠舟看到她现在这副用力过猛的样子,会觉得厌烦,觉得她没救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余眠舟像三年前那样爱她?
是不是真的只有把心活生生剖出来,塞进余眠舟手里,被她的体温彻底浸染,才能让被爱的感觉再强烈一些?
情绪一旦开了个口子,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江稚原本高涨的兴致散了个干净。
她平时从不内耗,有什么不痛快直接折腾别人。可真到了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节骨眼上,她却罕见地退缩了。
连带着身上这条精心挑选的红裙,此刻看起来也变得刺眼。
“算了。”江稚垂下眼,松开捏着裙摆的手,“去把刚定的那条白裙子拿下来,我换一条。”
保镖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受改变了主意,心里一惊,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她直接九十度鞠躬,声音发颤:“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穿这条红裙很喜庆,非常好看,余小姐看到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怎么大早上脸色就这么难看?”
一道清冷的声线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保镖的话。
余眠舟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正缓步走下楼梯。
她视线扫过客厅。
保镖弯着腰,额头全是冷汗。
江稚站在镜子前,嘴唇紧抿,眼底的郁气还没散尽。
余眠舟的视线在江稚和保镖之间转了一圈,“出什么事了?”
江稚看着余眠舟,心里的酸涩怎么都拦不住。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她弯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条红裙子不太好看,太扎眼了,我打算上去换一条白的。”
余眠舟这才把目光彻底落在江稚身上。
整个人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呼吸不自觉放缓,她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察觉到江稚有些闪避的视线,余眠舟倏然意识到什么,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江稚的手指。
“很好看。”余眠舟声音很认真。
江稚瞳孔缩了缩。
她猛地擡起头:“真的吗?”
余眠舟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真的。”
江稚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松开手,在余眠舟面前轻快地转了个圈。
像只轻快的小蝴蝶。
“我就知道!其实我也觉得很好看。”
早饭吃得很快。
化妆师早就等在客厅。吃完饭,她提着化妆箱走过来,准备给余眠舟也简单化个妆。
余眠舟在沙发上坐下,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抹。
她皮肤状态极好,五官立体清冷。化妆师上完底妆,拿着刷子站在旁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位小姐这底子太好了,”化妆师忍不住感叹,“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没接这么轻松的活。画完底妆,我都不清楚该怎么继续下手了。”
余眠舟平时忙着在实验室连轴转,天天戴着口罩,根本没余地化妆。
如果只是普通的日子,她绝对会就在这里让化妆师停手。
但今天不一样。
她看得出来,江稚极其重视今天。
她也不想让江稚失望。
余眠舟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江稚对余眠舟的微表情了如指掌,见她没有任何不耐,走过去,站在化妆师旁边,开始指点。
“眼妆淡一点,她不适合太浓的颜色。眉毛稍微修一修就行,不用画得太生硬。唇釉用那个裸色系的。”
化妆师连连点头,按照江稚的指示动作。
化到一半,江稚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叠文件和一支笔,递到余眠舟面前。
“这是早上一个叫柯锦的人送过来的,说是让你抽空签了。”
余眠舟睁开眼,伸手接过来。翻开看了几行,正要往后翻。
“女士,正在画眉,您最好不要乱动。”化妆师出声提醒。
余眠舟动作停住。
江稚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文件我都帮你看过了,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余眠舟直接翻到签字处,在所有文件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几份文件,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全签了。
江稚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挑了挑眉。
“我说没问题你就签?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余眠舟把签好的文件放到茶几上,“我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吗。你卖掉我有什么好处。”
从客厅出门,一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江稚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驾驶座上,保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怎么余小姐一句话就能把大小姐哄成这样。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一路朝着市区的登记处开去。
到达目的地时,时间还早。
登记处大门外已经有了不少人。初冬的早晨带着寒意,情侣们大多依偎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笑。
车子在路边停稳。
余眠舟没有立刻动。她看了一眼窗外,转头对驾驶座的保镖开口:“你先出去吧。”
保镖愣了一下,下意识擡头看后视镜。
江稚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保镖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顺手带上了车门。
车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空间变得密闭且安静。
江稚嘴角的笑容平直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余眠舟。
余眠舟一声不吭,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看着一对对情侣陆陆续续走进去,又有一对对面带笑容地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始终没有提下车的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外面。
初冬的太阳渐渐爬升,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直直照进来,落在真皮座椅上,折射出的光晕晃得江稚眼睛发疼,连带着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发紧。
仿佛置身油锅。
反反复复被煎熬的痛楚再次袭来。
江稚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所以,早上那些话,那些顺从,都是骗她的。
余眠舟根本不想和她结婚,是吗?
车窗外的登记处大门前,人越聚越多。
被短暂抛下的抉择又再次漂浮在江稚脑海——
一个被她用手段强行绑在身边、死气沉沉的余眠舟。
和一个自由恣意、意气风发的余眠舟。
她到底更想要哪一个?
余眠舟之前说过,永远不会离开她。
江稚闭了闭眼。
既然都赌了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昨天那条环山公路,不久前才出过严重的交通事故。政府为了防止再出事,特地加固了那上面所有的护栏。”她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厢里死寂般的沉默。
余眠舟转过头,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江稚脸上。
她没说话,眼神里透着点不解,不明白江稚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江稚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带着自嘲:“我收回昨天的话。”
指骨用力到泛白,“余眠舟,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强行压下嗓音里的颤抖。
“我给你两分钟。你现在下车,还有机会离开。”
她想,还是那个生动的余眠舟,她更喜欢一点。
两分钟。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退让了。
话音刚落。
“咔哒”一声。
身侧几乎是立刻响起了车门解锁的声音。
紧接着,车门被一把推开。冷空气瞬间倒灌进车厢。
江稚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瞬间通红。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余眠舟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外的背影。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连一秒钟的思考都不需要?
刚刚在车里坐了那么久,一言不发,就是在等这一刻?等她主动松口?
痛楚从骨缝里渗出来,瞬间席卷全身。
江稚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底的水汽迅速汇聚,蓄满了整个眼眶,视线变得彻底模糊。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车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稚低下头,等着那阵脚步声远去。
可脚步声并没有走远,反而绕过车头,停在了她这边的车门外。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
就像昨天在盘山公路,她拉开余眠舟的车门那样。
江稚愣愣地擡起头。
清晨的阳光落在余眠舟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光晕。
余眠舟弯了弯唇角,朝着车里伸出手。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善变,又爱胡思乱想。”
“我刚刚只是在想,里面人太多了,我们晚点再进去。”她声音清透,带着点无奈。“现在人少多了。进去吧。”
那股几乎要把人碾碎的痛楚,因为这短短几句话,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稚坐在车里,整整望着余眠舟。
余眠舟的爱逐渐淡下去的时候,她的爱却在与日俱增。
到了现在,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完全失控。心情会因为余眠舟随口的一句话、一个动作,时而飞入云端,时而坠入地狱。
视线又落到余眠舟停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彻底张开着,掌心向上。不是敷衍、带着试探的半合,她是在真心实意地邀请自己。
眼角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砸在红色的真丝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稚笑了起来。
明艳的五官在这一刻生动到了极点,胜过世间万般颜色。
她擡起手,将自己的手牢牢塞进余眠舟的掌心。
“好。”
看来,命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哪怕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也足够了。
江稚借着余眠舟的力道下了车。
两人并肩往登记处走去。
刚走进登记处的大门,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迎了上来。对方脸上的笑容极为标准,直接引着她们越过了大厅里等候的人群。
“两位女士,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将两人带进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余眠舟看着宽敞安静的房间,还有办公桌上提前准备好的各类文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太习惯使用特权,刚才居然还在担心人多不多这种小事。而江稚只要动动手指,各种特权随时都能送到手边,哪里需要排队。
y国的登记流程很简单。两名见证人在场,宣誓,签字,仪式就算完成。
带路的工作人员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很快又有两名员工走进来,安静地站在一旁充当见证人。
流程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先看向余眠舟。
“埃洛温女士,请问您是自愿结婚的吗?”
余眠舟点头:“是。”
工作人员又转头看向江稚。
“江稚小姐,请问您是自愿结婚的吗?”
听到余眠舟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江稚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红,眼泪顺着脸颊直接砸了下来。
她擡手去擦,可眼泪越抹越多,根本止不住。
工作人员愣住了,手里的章停在半空。她看着江稚满脸的泪水,神情立刻变得警惕。
就算清楚面前这两位身份不一般,可职业操守摆在这里。再有权有势的人,也不能在登记处逼迫别人结婚。
工作人员身体坐直了些,语气严肃:“江小姐,我再确认一遍,您是自愿结婚的吗?”
变故出在自己身上,江稚完全没料到。
她拼命想开口说一句是,可声带完全不受控制。心口那种胀满的情绪堵在嗓子眼,逼得她只能不停地掉眼泪。
柔软的指腹落在眼角。
余眠舟擡起手,动作极轻地抹掉江稚脸颊上的水迹。她偏过头,对桌后的工作人员开口。
“麻烦请等一下。”
说完,余眠舟牵起江稚的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江稚被牵着,脚步有些乱。刚停下来,她就死死反握住余眠舟的手,声音里全是哽咽。
“抱歉,我不清楚为什么——”
余眠舟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任何质问。她往前跨了一步,低头凑近,唇瓣贴上江稚的脸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轻柔到了极致的吻。
余眠舟顺着眼角,一点点吻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水。
冰凉如同羽毛的吻慢慢安抚了江稚急促的呼吸,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酸胀也在这个吻里找到了落点。
眼泪终于停了。
江稚满脑子惦记着的还是领证这件事。她擡起手,搭在余眠舟的肩膀上,抓紧了那里的布料。
“我好了。我们重新进去吧。”
余眠舟看着她红透的眼角,点了点头,拉着她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
两人重新在桌前坐下。江稚扯起一个笑,直视工作人员。
“我是自愿的。”江稚声音还有点哑,“刚刚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
工作人员不瞎。
办公桌侧面的电脑屏幕上,正亮着门外走廊的监控画面。刚刚两人在门外的那个吻,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氛围,绝对不可能是被迫的。
她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严肃重新被笑容取代。
宣誓,签字。
两份结婚申请表平铺在桌面上。工作人员拿起旁边那枚沉甸甸的印章,对准表格右下角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啪。”
清脆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鲜红的印章稳稳地盖在了两人的名字上。
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江稚强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失控。
她再也控制不住,泣不成声,一头扎进了余眠舟的怀里。
余眠舟擡起手,环住江稚的后背,将人紧紧扣在怀里。
从今往后,她们不再各自独行,共享所有的悲欢和明天。
祈祷上天将她们绑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命运浅尝辄止,唯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