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找到:我们结婚
坠入海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裹挟而来。
江稚紧紧闭住口鼻,手脚并用,拼命朝着刚才在水面上瞥见的快艇方向游去。
水下光线昏暗,成群的海鱼受惊般从她身侧窜逃。
上面随时可能爆炸。
现在浮出水面,无异于直接送死。江稚只能继续往下潜。
胸腔里的氧气一点点被耗尽,憋闷感越来越重,肺部胀痛得快要炸开。
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昏沉。
人在濒死的时候,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些很多东西。
江稚想起了余眠舟刚被领回江家的时候。
那时候她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妹妹很不顺眼,整天板着脸,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又想起母亲江映秋。从小到大,母亲对她要求极严,母女俩待在一起总是冷冰冰的,连句体己话都没怎么说过。可前阵子得知江映秋受伤住院,心口生疼的感觉不会骗人。
还有她的大提琴,她的巡演才刚开了个头......
原来她还有这么多遗憾,这么多事没做完。
海水又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坚持一下,余眠舟肯定会找到她的,她只要再坚持一下下......
江稚手脚发软,脱力感传遍全身,哪怕她求生意愿再强烈,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往深海坠落。
好深的海,好无边无际的绝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渐渐涣散、溃散,无尽的黑暗朝她席卷而来。
她太累了,再也撑不住了。
可就在她连屏住呼吸的力气都消散的那一刻,前方的水域突然被划破。
余眠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深海幽暗,水波粼粼,她长发在水中肆意散开,如柔软繁茂的海藻,清冷的眉眼穿透层层水波,冲破所有暗流与阻碍,直直朝着下坠的她游而来。
海水滤去了世间所有喧嚣。
江稚恍惚间以为是濒死产生的幻觉。
可下一瞬,微凉柔软的唇骤然复上她的。
一口温热的氧气,渡进她窒息的肺腑,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濒死的冰冷与绝望。
不是幻觉。
是真的,是余眠舟找到她了。
涣散的意识骤然回笼。
借着这口救命的氧气,江稚麻木的四肢重新找回一丝力气。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有力、稳妥的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稳稳托住她不断下坠的身体,将她牢牢护在怀里,隔绝了深海所有的冰冷与凶险。
其余的救援人员也发现了她们,纷纷游过来。
余眠舟调转方向,在所有人的帮助下带着江稚飞速朝上浮游。
十几秒的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熬人得厉害。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
早已在海面待命的警员立刻俯身伸手,齐心协力将两人拽上高速执勤快艇。
江稚一落上船板,便浑身脱力般软软靠进余眠舟的怀里,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喉咙与肺部依旧带着剧烈的灼痛感。
余眠舟抱着她。
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却又舍不得松开分毫。
江稚能清晰地感觉到,贴着自己后背的那具身体抖得有多厉害。
她想擡起手,握一握余眠舟的手指,告诉她自己没事。可手指软绵绵的,连擡起来的力气都使不上。
耳边全乱了。
“快!掉头回岸上!”旁边的警员扯着嗓子大喊,“联系岸边,让救护车直接开到码头候着!拿急救毯过来!”
快艇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转弯的白浪,全速朝着小岛的方向驶去。
两人身后,赵警官站在另一船头,一手按着耳麦,挡着狂风大声汇报警情:“指挥中心,人质已成功解救,生命体征平稳。嫌疑人目前仍在目标游艇上。游艇涉嫌非法改装并携带不明当量爆炸物,请求海警船只立即进行拦截逼停,启动应急预案!”
海风刮过甲板。
几艘快艇拉响警报,劈开海浪直奔那艘孤零零的游艇。
余眠舟从警员手里接过急救毯,将江稚裹得严严实实。
江稚浑身冰凉,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余眠舟抱紧她,手臂克制不住地发抖。心脏绞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没人知道,她乘坐的快艇远远跟在游艇后面,用望远镜看到江稚握着引爆器站在甲板上那一刻她有多绝望。
比三年前,她眼睁睁看着江稚跳下水池的时候更加痛苦。
好在江稚没有,她跳入水中,上天垂怜,让自己找到了她。
余眠舟也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泪水还是海水,她低下头,嘴唇贴上江稚冰凉的额头,接着是脸颊、鼻尖。
“之之,之之......别睡。”余眠舟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马上就到岸了,别睡。”
江稚眼皮沉得厉害,耳边全是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她勉强撑开眼,视野里是余眠舟通红的眼眶。
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传过来。江稚极为缓慢地点了下头,可下一秒,又靠在余眠舟颈窝里闭上眼。
后方的海面上,警方的广播声顺着风飘过来。
“游艇上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游艇已经被几艘海警船彻底包围。
余眠舟见江稚晕了过去,浑身冰凉,转头冲着驾驶员喊:“再开快点!”
快艇贴着海面飞驰。
几分钟后,船身猛地一震,终于靠上码头。
早就在岸边待命的救护人员立刻推着担架车涌过来。
余眠舟弯腰抱起江稚,正要迈步下船。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后方海域炸开。
脚下的栈桥跟着剧烈晃动。
救护人员接过江稚,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担架上。
余眠舟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深海。
她看不清海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那艘游艇所在的位置,已经完全被浓黑的烟雾吞噬。
伴随着爆炸的余波,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冲破黑烟,在灰蒙蒙的天际接连绽放。
白天的烟花没有夜里那种绚烂夺目的光彩,只有单调的色彩和刺鼻的硝烟味,在惨淡的日光下显得荒诞又凄凉。
*
江稚感觉身体不断下坠,最后稳稳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很暖。
她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
江家偌大的花园里,鲜花一簇簇明艳盛开。
这里是三年前的那场家宴。
江稚站在花园角落的水池边。不远处,十九岁的余眠舟正踩着草坪,笑着一步步朝她走来。
余眠舟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微微偏过头:“怎么了?这么呆呆地看着我。”
“对了,你叫我来水池边干什么?”
面前的余眠舟穿着简单的百褶裙,眉眼间透着一股干净的鲜活气。
一时间,江稚愣了愣,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余眠舟了。
她张了张唇,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是啊,她原本打算把余眠舟叫过来干什么来着?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拼命阻止她往下想。她本能地排斥那个答案,不想去探究。
“没什么呀。”江稚反握住余眠舟的手,弯起唇角,“就是家宴上人太多了,我想和你好好待会儿嘛。”
年轻的余眠舟还藏不住事儿,眼底的光彩瞬间浓烈起来。
她眨了眨眼,手指收紧,有些小心翼翼地回握住江稚,声音轻软:“我也想和你好好待会儿。”
江稚笑着拉起她,转身往屋内的方向走。
迈出几步后,她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池。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可江稚心里却没由来的升起一阵心悸。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水池很危险。
她拉着余眠舟加快了脚步,远离了那个地方。
两人躲开人群,跑到三楼的琴房亲昵了一会儿,完美地度过了这场家宴。
很快,眼前的场景突然开始扭曲、重组。
四周的景象变成了江家的客厅。
江映秋坐在沙发主位上,脸色铁青。周围的佣人全被屏退,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她们几人。
余殊在外面养小情人的事彻底暴露了。江映秋声音极冷,让余殊滚出江家。
余殊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余眠舟站在一旁,看着余殊的背影,沉默了几秒,也迈开腿打算跟着离开。
江稚心头猛地一慌。
不能走。
她冲过去,一把拉住余眠舟的手腕:“别走。”
余眠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无奈:“之之,我妈妈走了,我就没有任何理由留在江家了。”
江稚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江稚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这个念头就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她紧紧盯着余眠舟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只要我们结婚,我就可以拿到我妈妈留给我的股份。你也有借口留在江家,我们就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余眠舟错愕地睁大眼睛。
江稚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江映秋,把这个决定重复了一遍。
江映秋擡起眼,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深深停留了许久,没有开口阻拦。
铺天盖地的喜悦笼罩江稚,她开始筹备和余眠舟的婚礼。
婚礼那天,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暖烘烘的。
江稚穿着那件重工蕾丝婚纱,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的余眠舟。
余眠舟也穿着同样洁白的婚纱,眉眼柔和,正注视着她。
幸福感从骨缝里渗出来,让她连指尖都在发颤。
真好啊,原来另一种人生是这样的。幸福得让她不想睁眼,只想永远在这里沉溺下去。
江稚笑着,走上了台。
她们承诺了誓言,眼看着就要交换戒指,面前的余眠舟却突然变了——
变得浑身湿透,正深深看着她。
余眠舟湿漉漉的眼眶泛红:“之之,醒过来,我还在等你,不要停留在这里,我们还有婚礼。”
余眠舟在说什么?
江稚愣了愣,她们现在不就是在婚礼现场吗,为什么余眠舟会满身的水?
她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婚纱不见了,同样也浑身湿透,布料又冷又沉地贴在皮肤上。
手臂上传来一阵阵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让她的头开始剧烈疼痛。
她想起来了。
她原本是要在今天和余眠舟结婚的,是现实里,她无比期待的婚礼!
她得回去!她必须要回去!
她应该要从梦里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江稚的呼吸急促起来,猛然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入眼是岛上卫生院雪白的天花板,窗外夜幕低垂。
手臂麻得根本动不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江小姐溺水的情况并不严重,如果晚一点还没醒的话,只能送去大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余眠舟突然开口,不知对谁交代:“虽然人都已经抓到了,但是之之还昏迷着,你去通知外面的宾客,今天的婚礼取消了。安排好道歉的礼品,务必送每位宾客平安到家——”
说到这里,余眠舟忽然停了下来。
守着的保镖愣了愣,问:“余小姐,怎么了?”
余眠舟双唇微张,有些震惊地拧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保镖和医生都屏息,却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摇了摇头。
余眠舟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打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江稚不知何时醒了,正两眼红红地看着她。
“不要取消,不要......”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余眠舟想弯唇哄她,可脸上皮肤扯动,却是眼泪先掉了下来。
几步走上去,把人抱在怀里,力道大得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
“我很好,不要取消......”
低哑又倔强的气声扑打在耳边。
余眠舟将脸埋入江稚的颈窝,荔枝混着海水的气息钻进鼻腔,让她五脏六腑的剧痛终于缓解了下来。
她压下喉间哽咽,也不知是哭是笑:“好,不取消。”
“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