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姐妹(9):她早就看过许多次
综合楼天台的铁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轴承摩擦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十月特有的余温。
余眠舟视线越过空旷的水泥地,落在不远处的栏杆旁。
江稚背对着这边,手肘撑在栏杆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余眠舟走过去。
靠近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江稚的手机屏幕。画面正在播放,那截熟悉的白衣角和黑长发在屏幕中匆匆掠过。
又是这个视频。
这段时间来,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江稚看这个视频了。
屏幕里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余眠舟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闷窒。
她不想贸然靠近惊扰对方,便停在两步开外,轻咳了一声。
江稚肩膀动了动,转过头。
看见余眠舟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半秒,随即擡手摘下耳机。
眼底的欣喜一闪而过,下一秒,她红唇微微撅起,语气带刺:“你不陪你女朋友,来找我干什么?她不会生气吗?”
余眠舟被这句话问住了。
她思索了一下,神色有些疑惑:“女朋友?你听谁说的,我没有女朋友。”
她从未和江稚提过自己有女朋友这种事,江稚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没有吗?”江稚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
可手指却在裙摆边悄悄捏紧了,目光盯住余眠舟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和那个叫做乔伊斯的女生关系很好,别人都说你们要在一起了?”
这都是哪里来的谣言。
余眠舟微微歪头,很难理解江稚的说法。
她和乔伊斯?
她和乔伊斯确实算得上朋友,同组做实验,平时走得近些,也有不少人来问过她。但她很清楚乔伊斯绝对不喜欢自己。
乔伊斯换女朋友的速度极快,喜欢的全都是嘴甜会哄人、能提供情绪价值的类型。
自己这种沉默寡言、连话都说不了几句的人,根本不在乔伊斯的考虑范围内。
想到这里,余眠舟眼睫垂了下来。
江稚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乔伊斯喜欢的类型,大概也是江稚喜欢的类型。
别人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情绪价值,会变着法子哄人开心。
反观自己,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
江稚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闷?
会不会嫌她没意思?
余眠舟突然陷入了沉默。
江稚看着余眠舟低垂的眉眼,心跳渐渐加快。
她都试探到这个地步了,余眠舟为什么还不澄清?
难不成论坛上那些帖子说的都是真的?余眠舟真的和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那自己算什么?
就在江稚脑中思绪翻转、眼眶隐隐发热的时候,余眠舟擡起头,温声开口。
“没有。”余眠舟看着她的眼睛,“我和乔伊斯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江稚瞳孔骤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这份情绪,隔壁大礼堂的音响质量极好,悠扬的舞曲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第二首歌开始了。
余眠舟听着这阵音乐,目光落在江稚身上。
她忽地弯下腰,朝着江稚微微俯身,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今晚月色这么好,能不能邀请之之和我共舞一曲?”
那股喜悦逐渐变浓,浓郁到近乎实质,填满了整个胸腔。好在余眠舟低着头,没有看到江稚扬起的唇角。
江稚低着头,盯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看了两眼。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擡起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余眠舟的手心。
掌心温热。
江稚轻声说:“好。”
余眠舟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揽上江稚的腰。
隔着单薄的黑色礼服布料,余眠舟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江稚的另一只手搭在余眠舟的肩上。
两人在天台的夜风中靠近。
舞步随着远处的音乐轻轻滑动。
水泥地并不平整,但这完全没有影响她们的步调。
余眠舟的动作很稳,揽在江稚腰间的手臂收紧,带着她进退、旋转。
黑色的裙摆和白色的长裙在风中交织,柔软的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距离太近了。
甜腻的味道被夜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无孔不入地钻进呼吸道。
江稚仰着头,视线描摹着余眠舟的下颌线。月光打在余眠舟的侧脸上,给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冷淡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悠扬旋律。
余眠舟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江稚的脸上。女孩的脸颊微红,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眠舟收住脚步。
江稚顺势靠在余眠舟的胸膛上。
余眠舟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透过布料,烫得惊人。耳边是余眠舟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江稚呼吸微颤,小腿泛起一阵难耐的酸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夹紧了些。
她擡起头,对上余眠舟漆黑的眼睛。
“今晚去酒店吧?”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风声都停滞了片刻。
去酒店做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她们没有再回礼堂,直接从综合楼的侧门离开了学校。
江稚自己开了车,红色的跑车驶入夜色,一路开到了上次那家穆氏旗下的酒店。
还是顶层那个套房。
刷卡,推门。
门锁刚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玄关处的感应灯还没来得及亮起,江稚突然转过身,双手环住了余眠舟的腰。
借着惯性,两人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一起倒在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
周围一片漆黑。
余眠舟甚至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一双绵软的唇就贴了上来。
很生涩的触碰。
江稚没有闭眼,睫毛扫过余眠舟的侧脸。
她甚至不懂得怎么接吻,只是本能地贴着,随后张开嘴,齿尖咬住了余眠舟的唇珠,轻轻碾磨。
余眠舟浑身僵硬。
她平躺在沙发上,视线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双手悬在半空,完全不清楚该作何反应。
直到这个毫无章法的吻结束。
江稚稍稍退开了一点距离。
浓郁的荔枝香气在黑暗中蔓延,钻进余眠舟的鼻腔。耳边是江稚微喘的呼吸声。
“这也是帮忙的一部分。”江稚轻声给这个吻定了性。
余眠舟喉咙发紧。
她原本想顺着这句话问清楚,帮忙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尺度又该怎么把握。
可还没等她开口,江稚的手指在她侧腰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下。
“别忘了答应我的。”江稚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点催促的意味,“现在,帮我。”
说完,她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余眠舟没有躲。
也许是荔枝的气息太过甜腻,也许是寂静的夜色模糊了原本该有的底线。那些盘旋在嘴边的问题,最终被咽了回去。
余眠舟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唇,接纳了这个吻。
黑暗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这一刻,什么名义上的姐妹,什么伦理禁忌,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只有两颗不受控制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共振。
她们天生就该被彼此吸引。
……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白天在s大,她们没有任何交集。
江稚是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围观的校园偶像,众星捧月。余眠舟则穿着白大褂,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枯燥的数据。
没有人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更没人清楚她们之间的那层关系。
可一到了晚上,情况就完全变了。
江稚嫌酒店太远,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高级公寓。
每天夜里,两人会一前一后地走进那间公寓。
那晚沙发上的亲吻成了某种越界的信号。
公寓的门一关,白天的疏离荡然无存。两人贴得越来越紧,亲吻也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变得驾轻就熟。
某次深夜。
卧室里一片狼藉。
江稚消磨了大半夜的精力,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眼皮沉得睁不开,身子一软,眼看着就要直直往后倒去。
余眠舟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江稚顺势靠在她的肩窝,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分开睡,就这么相拥着睡到了天亮。
从那以后,拥抱也成了两人习以为常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偶尔,余眠舟在实验室里盯着试管,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出神。
她会想,自己和江稚现在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这样由着性子胡来,到底对不对。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以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该怎么收场。
可顾虑再多,一到了晚上,闻到那股荔枝香气,她还是会把这些念头全抛到脑后,闷头继续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活。
她牢牢抓紧了这根随时会绷断的绳子。
大一上学期就这么平稳地过去了。
两人藏得极好。江映秋和余殊谁也没有察觉出半点端倪。
只是余殊偶尔会在电话里抱怨两句。
“这几年,你都不怎么回来看看妈妈了。”余殊在电话那头叹气,“尤其是来江家这半年,眠舟,你就这么不喜欢江家吗?”
余眠舟只能拿学业当借口,说实验室太忙走不开。
这确实是实话,但也不全是。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
余眠舟刚交了最后一份实验报告,余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眠舟,要放寒假了,你那个导师不是给你推荐了实习吗?”余殊问,“你是打算住校,还是回家住?来陪妈妈一起过年,好不好?”
实验室外头的走廊很安静。
余眠舟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已经是新年一月份了,有时候会下一层薄薄的雪。
“……好”余眠舟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开口,“我去江家住。”
寒假来得很快。离新年只剩不到十天,s大正式放了假。
余眠舟推开江家大门。客厅里开着充足的暖气,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江稚放假早两天,早就搬了回来。
此刻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小叉子,慢吞吞地吃着果盘里的车厘子。
听见门口的动静,江稚擡起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仅仅只有一秒。江稚便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继续低头去戳盘子里的水果。
余殊从偏厅走出来,看见余眠舟,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她赶紧招呼旁边的佣人,让人带着余眠舟先上楼去放行李。
晚上六点,江映秋准时到家。
长条餐桌上,气氛难得热络了些。江映秋端着水杯,视线在余眠舟和江稚之间转了一圈,随口说了句:“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她转头看向余眠舟,语气温和地问了问这学期在s大的学业。
余眠舟放下筷子,一一如实答了。
江映秋点点头,下一秒,她视线一转,落到对面的江稚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之之,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在好好上学?”江映秋语气严厉,“秘书都和我说了,说最近网上天天都是你的视频。你要是不想沉下心来练琴,只想去当什么明星,明天就去把退学手续办了!别把心思全放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
这话一出,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余眠舟微微蹙眉。
余殊垂下眼眸,默默夹菜,安静吃饭。
在江映秋逐渐严厉的审视下,江稚原本懒洋洋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稚往后一靠,直视着江映秋。
她才十八岁,可那股冷硬的气势,乍一眼看过去,竟然完全不输坐在主位上的江映秋。
“母亲何必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江稚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嘲弄,“什么是正事?你做的才叫正事,我做什么都是错。你不如直说,不想在家里看见我就好了。”
说完,她直接推开椅子站起身,转身往楼上走去。
江映秋坐在座位上,脸色铁青。
余眠舟看着江映秋攥紧的筷子,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直接叫人把江稚押去祠堂罚跪。
可江映秋只是死死盯着江稚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到底什么都没说。
这太反常了。
余眠舟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吃过晚饭,余殊拉着余眠舟去后院散步。她特意交代,没让任何佣人跟着。
冬夜的风有些冷。
“你江阿姨最近心里烦。”余殊裹紧了身上的披肩,“之之那个早逝的妈妈,给她留了一大笔遗产。里面不仅有江氏的股份,还有穆氏很大一部分股权。最近穆家的律师天天往这边跑,急着要把这些股份转到之之名下。”
余眠舟安静地听着。
“你江阿姨这个人,就是别扭。”余殊叹了口气,“她一边担心之之年纪小,管不好这些股份,长不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边又觉得,之之现在还在上大学,希望能好好享受这几年清闲日子,别太早卷进那些利益纠葛里。”
“她对之之严厉,出发点是好的,不想让女儿长歪……”
余眠舟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只是希望女儿好,就非要实行这种打压式教育吗?
她不太能理解江映秋这种自相矛盾的掌控欲。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却做着伤害她的事。这算什么好。
散完步回到二楼。
余眠舟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消息。
江稚发来的。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关灯了过来。】
余眠舟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晚上十点。
江家规矩严,一般十一点准时熄灯。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静静等着。
十点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余眠舟拿起来一看,是乔伊斯发来的消息。
【眠舟!院里让我剪个宣传视频,我把你之前新生代表发言的那段也剪进去了,给你抢先一步观看的特权!顺便帮我提提意见!】
下面跟着一个视频文件。
余眠舟打字回了个“好”,顺手点开视频。
视频开头是s大校园的空镜,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接着是几个教授的采访片段,画面剪辑得很流畅,没什么问题。
进度条走到一半。
画面一切。
余眠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衣,站在大礼堂的讲台前。
镜头是从侧下方拍的,窗外吹进来的风扬起了她的衣角。长发被吹得有些乱,她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发言稿。
余眠舟盯着屏幕,脊背猛地绷紧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忘了落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发言视频。
可这个视角。
这种微微仰视的画面构图。
甚至连风吹起衣角的那一秒停顿……
她早就看过许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