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姐妹(10):抹得干干净净
时间很快到了十一点。
走廊外彻底安静下来,余眠舟放下手机,推门走出去。
江稚房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推开门,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亮着一盏暖黄的地灯。江稚穿着睡裙坐在床上,听到动静擡眼看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垫。
余眠舟走过去坐下。
晚饭和江母的冲突显然还是影响到了江稚,那张精致的脸上透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余眠舟微微倾身,凑过去,在江稚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江稚顺势靠过来,双手环住她的腰。
两人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
良久。
“等我毕业了,我一定会搬出江家。”江稚脸埋在余眠舟颈窝,声音很小,闷闷的。
余眠舟手搭在江稚背上,顺着脊椎骨轻轻安抚。
江稚这些年一直活在江映秋的强势打压下,也很累吧。
昏暗中,她能察觉到,江稚擡起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在等一个回答。
余眠舟嘴唇动了动,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没说出来。
未来太长了。
江稚才十八岁,这份由叛逆催生出的激情能持续多久?
如果哪天江稚腻了,觉得这种关系没意思了,或者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后悔了呢?
而且……
自己能以什么身份陪她走?
余眠舟迟迟没有出声。
江稚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她松开手,轻轻推了余眠舟一把。
“你走。”江稚扭过头,语气生硬,“我不想看见你了。”
说完直接翻身,背对着余眠舟躺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背影气呼呼的。
余眠舟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很奇怪,面对江稚这种毫无道理的大小姐脾气,她也觉得很可爱。
她倾身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要是到时候之之不嫌弃我。”余眠舟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和之之一起走,好不好?”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随后,那紧绷的脊背明显放松下来。
“这还差不多。”江稚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余眠舟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江稚散落的长发里。
浓郁的荔枝香气瞬间充盈鼻腔。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视频里的那个画面。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自己……
余眠舟闭上眼。
她从前从不信上帝神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这一刻,她竟然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奢望能够成真。
第二天上午。
江映秋早就去了公司。余眠舟下楼时,正好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佣人站在沙发旁,正对余殊转达消息。
“太太,张夫人那边刚打来电话,说下午在她家里办了个茶会,问您要不要过去聚聚。”
余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神色局促。她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
过了几秒,余殊放下茶杯,按了按眉心。
“你回个电话,就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去不了了。”
佣人应声退下。
余眠舟停在楼梯口,看着余殊的背影。
她知道余殊虽然住进了江家,但一天没和江映秋领证,就一天名不正言不顺。
以江家在凇城的地位,那些豪门阔太当面自然会客客气气,可背地里的眼神和闲言碎语绝对少不了。
余眠舟走下楼梯,来到沙发旁坐下。
“妈妈。”她声音平稳,“待在江家,真的开心吗?”
余殊猛地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完全没料到女儿会突然问出这种话。
余眠舟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极其认真。
“我很快就要大学毕业了。”余眠舟继续开口,“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如果你在江家不开心,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
余殊听到余眠舟的话,先是愣怔,随后眼眶泛红。
她伸手摸了摸余眠舟的头发,语气欣慰。
“妈妈的眠舟长大了,知道保护妈妈了,妈妈真的很开心。”
可关于离开江家的事情,她一个字都没提。
余殊习惯了依附,不敢轻易踏出这个安逸的圈子。
余眠舟垂下眼睫,没再劝说。
春节临近,江稚受邀参加京城的大型晚会,大部分时间都在乐团排练。她几乎住在了青叶乐团,回江家的时间极少。
偶尔深夜回来,两人会在江稚的房间碰面。门一关,江稚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扑进余眠舟怀里。
余眠舟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荔枝味很淡,透着疲惫。
两人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一会儿。这是她们在江家唯一能肆无忌惮靠近的时间。
大年三十。
江家别墅早早挂上了红灯笼,贴了春联,佣人们忙里忙外,到处都是浓厚的春节氛围。
可到了晚上,长条餐桌上的气氛却异常冰冷。
江稚去京城演出了,不在家。
饭桌上只有江映秋、余殊和余眠舟三个人。一顿年夜饭吃得极其敷衍。
饭后,三人都没回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等着江稚的节目演出。
十一点多,手机震动。
江稚发来一张照片。
背景是杂乱的后台,江稚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露背长裙,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对着镜子自拍,眉眼间全是张扬的漂亮。
余眠舟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在照片上停留。
新消息跳出来:【别看照片了,就快到我的节目了】
江稚怎么知道自己正看得出神?
余眠舟举起手机,对着正在播放晚会画面的电视拍了一张,发过去:【时刻准备着。】
没过多久,主持人报幕结束。
镜头切到舞台。
青叶乐团全员登场。乌泱泱的人群中,余眠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排的江稚。
红裙惹眼,大提琴靠在身侧。她拉琴的时候神情专注且冷淡,完全是另一种极其吸引人的状态。
一曲结束。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电视屏幕里满是绚烂的特效烟花。
别墅外,凇城的夜空也被接连不断的烟花照亮,震耳欲聋的声响透过落地窗传进来。
余眠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倒映出她的脸。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新年许愿。
佛祖在上,希望江稚所想的,和她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大年初一。
江家的佣人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午餐。
吃到一半,江映秋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余眠舟身上。
“眠舟,下半年你就大四了。”江映秋语气平稳,带着上位者的习惯性安排,“江氏最近在推进ai芯片的项目,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才。你毕业后不如直接来江氏实习?”
江映秋很清楚余眠舟在s大的成绩。
年年拿国奖,导师手里的核心项目她都有参与。这样的人才,江家自然要自己留着用。
余殊听到这话,眼睛立马亮了。
她赶紧在桌下戳了戳余眠舟的手臂,急切地催促:“眠舟,快谢谢你江阿姨。江家那可是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江阿姨这是为你铺路呢。”
余眠舟放下碗筷。
她擡起眼,迎上江映秋的目光。
江氏的确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企业,她也知道江氏最近也在研究ai芯片,如果能进江氏,的确是很高的起点。
可是……
“抱歉,江阿姨。”余眠舟语气波澜不惊,“江氏很好,但我已经和几个同学商量好了。大四我们会去别的城市创业。我想自己出去闯一闯。”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余殊脸上的笑容僵住。江映秋眉头微蹙。
一股浓郁的荔枝香气突兀地涌入餐厅。
这味道和往日的甜腻不同,带着极强的尖锐感和攻击性,直直地扎进人的呼吸道。
余眠舟脊背一僵。
她猛地回过头。
餐厅门口,江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连外套都没脱,手里还拎着大提琴的琴盒。那张精致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吓人。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余眠舟。
质问,震惊,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受伤在她眼眸里翻涌,毫无遮掩地砸了过来。
余眠舟刚想要站起身。
还没等她动作,江稚猛地收回视线。
她拎着琴盒,一言不发,转身径直上了二楼。
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冷硬的怒意。
江映秋见她刚回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脸色沉了下来,又是一阵不满。
她只能压下火气,转头看向余眠舟:“自己创业也好。年轻人总归是要自己出去闯闯的。要是到时候后悔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江映秋推开椅子,转身离席。
餐厅里只剩下余殊和余眠舟。
江映秋走后,余殊急得不行,压低声音劝了几句:“眠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创业哪有那么容易,你不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放着江氏这么好的资源不用……”
余殊在耳边喋喋不休,可余眠舟满脑子都是江稚刚刚的反应,根本没听进去。
吃完饭,余眠舟见没人注意,走到江稚的房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拧了拧。
拧不动。门被江稚从屋内反锁了。
江映秋还在家,她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给江稚发消息。
【开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足足五分钟,屏幕才亮起。
江稚却不回答开门的事,反而发来一句生硬的质问。
【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余眠舟靠在床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她已经打好了一部分解释的话语,正要发送时,动作停住了。
很突兀的,她又想到了那个视频。
沉思了一会儿,余眠舟指尖按在退格键上,一个个删掉刚刚打出来的字。
对话框重新变为空白。
她重新敲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我走了不是好事吗,凇城就不会有人清楚你的秘密了。】
发出去不到三秒。
江稚发过来一条语音。
余眠舟点开。
听筒里先是传出一声极短的冷笑,像是被气笑了。接着是江稚的声音,语气几近咬牙切齿:“什么时候走?”
余眠舟打字回复。
【下学期导师已经推荐了我去国外温斯特教授的实验室学习。开学一个月后就走。】
这句话发出去后,没多久。
江稚发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余眠舟,你可真会为我着想,真是我的好姐姐。】
已经叫她的全名了。隔着屏幕,余眠舟都能感受到大小姐已经气到了极致。
紧接着,江稚又发过来消息。
【既然姐姐这么为我着想,为了不让我烦恼,甚至愿意为了我离开凇城,那就如姐姐所想,祝姐姐前程似锦。】
【之前的一切,就一笔勾销吧。】
余眠舟再发消息过去,就发现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江稚把她拉黑了。
看着这几行字,看到这个红色的感叹号,余眠舟不知为何,心里某块松动的石头反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
余眠舟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没看到江稚。
她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江稚常坐的那个空位。
旁边的佣人走过来端上热牛奶,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说:“小姐大早上就让司机送她去学校了。”
余眠舟握着筷子的手收紧,指骨泛白。
吃完早饭,余眠舟也打车去了公寓,正是年味儿最浓的时候,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满是喜庆。
好在公寓的密码没改,她推开门,还没往里走,就愣在原地。
原本整洁安静的客厅此刻显得极其杂乱。
四五个穆家的佣人正进进出出。
“那个沙发,搬走。”江稚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着那张宽大的深灰色真皮沙发,语气不带半点温度,“还有阳台那个摇椅,也一起弄走,全换掉。”
佣人们应了一声,合力擡起沙发往外挪。
余眠舟站在玄关处,视线落在那张被擡起的沙发上。
那是她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那天晚上,江稚就是在这张沙发上,毫无章法地咬破了她的唇。
之后的许多个深夜,她们在这张沙发上拥抱、纠缠。阳台那个摇椅,也是两人后来一起去家居店挑的。
现在,江稚要把这些统统扔掉。
要把她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吗?
玄关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江稚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江稚穿着单薄的睡裙,脸色比昨晚在江家餐厅时还要苍白。眼尾泛着一圈明显的红晕,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死死压抑着。
大年三十的晚上,她连晚会后的庆功宴都没去,换下演出服就催着司机连夜赶回凇城。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接下来的整个寒假都可以和余眠舟待在这间公寓里,不用顾忌任何人。
可她一进家门,听到的居然是余眠舟要离开凇城的消息。
还要美其名曰是为了她着想。
江稚气得发疯,更觉得心口酸涩得发疼。
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余眠舟到底把她们这半年的相处当成了什么?只当是她大小姐脾气发作时的胡闹吗?
那些深夜里的亲吻、失控时的拥抱,全都是假的吗?
就这么随意地把她丢下……真的忍心吗?
江稚盯着站在门口的人。
她想大声质问,想问余眠舟怎么能这么狠心,想问自己在她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可话到了嘴边,喉咙却堵得发疼。
那些软弱的、带着祈求的话语,她根本说不出口。
“你来干什么?”江稚下巴微擡,吐出来的字眼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余眠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来把事情说清楚的。
她想问问江稚手机里那个反复观看的视频,想问问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可看着佣人们把那张承载了两人无数回忆的沙发毫不留情地擡出门外,余眠舟的思绪停住了。
江稚的脾气向来宁折不弯,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这半年来的相处,余眠舟看得很清楚,江稚对她绝对不是单纯的利用或者讨厌。
可江稚是被江家和穆家娇宠着长大的天之骄女。
她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别人顺从,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示过弱。
在气头上的江稚,就算自己真的开口问了视频的事,她也绝对不会承认。
要让大小姐主动承认喜欢别人,太难了……
除非江稚自己真真切切地察觉到这一点,察觉到她根本离不开自己。她们之间,才会有真正平等的可能。
余眠舟视线从空荡荡的客厅收回。
“既然之前的事都一笔勾销,我们也没关系了。”
她看着江稚通红的眼尾,喉咙干涩得发紧,“我来把我留在这里的东西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