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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筹码:明年再来还愿吧
  江稚的生日在下周,余眠舟翻着日历,想着自己拿回来的镯子,盘算着自己或许得送个什么礼物。
  她对这些事情一向迟钝,干脆周末把乔伊斯约出来,想听听她的建议。
  两人约在了公司附近一个商场,听完余眠舟的烦恼,擡起头,眼睛亮了亮。
  “既然你那个小宝贝什么都不缺,送什么都不如自己亲手做的有诚意,不如你做个戒指给她吧?”
  余眠舟没做过手工,有些犹豫。
  乔伊斯找了个奶茶店,手机凑过去,给她看网上找到的图纸,说:“这种素的银戒一般都不难的,而且你看,还能刻字……”
  两人正对着图纸比划,门口的风铃突然被人撞得叮当乱响。
  一道身影冲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又急又乱。
  来人伸手扒开两人,恶狠狠朝余眠舟看过来:“你是谁?为什么要勾引乔伊斯!”
  乔伊斯皱起眉,把人推开,“疯了吗,谁允许你跟踪我的?”
  “我不跟着你,怎么知道你和别的女人这么亲密?”苏珊娜指着余眠舟,脸色难看,“你们刚刚靠那么近,你昨晚还说很想我,今天就和别的女人出来见面?”
  这动静引得店里其他人纷纷侧目。
  乔伊斯觉得脸上发烫,她压低声音道,“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
  “我有权利管!”苏珊娜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了,明明胸腔剧烈起伏,可嗓音却委屈。
  她试图去抱乔伊斯,“亲爱的,这几年你是不是一直和别的人在一起?你到底有没有心?”
  乔伊斯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只觉得陌生。
  苏珊娜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从不这样在公共场合大吵大闹。
  现在的苏珊娜,让乔伊斯感到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乔伊斯冷下脸,“这里不是你发酒疯的地方。有什么事出去说。”
  说着,她想把人拽出去。
  两人推搡间,苏珊娜动作幅度极大,直接撞到了门口经过的一个路人。
  那个路人被撞得踉跄几步,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余眠舟见状,快步走过去帮那人捡东西。
  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余眠舟伸手扶住她时,对方擡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余眠舟认识。
  “怀茵?”她下意识喊出声。
  怀茵愣了一下,迅速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压低帽檐,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她给余眠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最里面的位置。
  余眠舟点点头。
  乔伊斯和苏珊娜已经去外面争吵了,她跟着怀茵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余眠舟看了一圈,这里是监控的死角。
  怀茵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的面孔。
  她是余眠舟高中时期的学姐,两人曾经关系不错,后来怀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联系就断了。
  “你怎么这副打扮?”余眠舟看着她,“遇到麻烦了?”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都打扮得神神秘秘的?
  天气渐热,怀茵却还穿着一身及膝的外套,脸和脖子全副武装,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怀茵没接话,眼神直直地盯着余眠舟,“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余眠舟如实说,“她叫乔伊斯,是我朋友。”
  怀茵眉头锁死,“如果她是你的重要朋友,我劝你让她离那个金发女人远点。”
  “我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赌场见过她。”
  赌场?
  这句话钻进余眠舟耳朵里,她想起苏珊娜对乔伊斯说的是,她被家人强行带走了。
  怎么会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
  余眠舟还没来得及发问,怀茵就继续往下说:“她欠了很多钱,有一次差点被人拖去后巷挖肾。”
  角落里空气不太流通,只能闻到茶叶淡淡的苦香。
  “你确定吗?”余眠舟问。
  怀茵瞥了她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我的记忆力?”
  高中时,她们同在一个竞赛队里,怀茵出色的记性,整个学校都出名。
  余眠舟当然信她。
  她只是突然怀疑起来,如果苏珊娜真的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又回来找乔伊斯复合,那她的目的……
  余眠舟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我会去查的。”她说。
  怀茵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余眠舟毕业之后,似乎去搞技术了。
  “眠舟,帮我个忙,”怀茵说得直接,“你帮我个忙,我帮你找监控。”
  其实只要怀茵开口,就算不帮忙,余眠舟也会同意的。
  但两人还是达成合作。
  怀茵帮余眠舟找到监控,余眠舟帮怀茵做一个能在凇城正常生活的临时身份证明。
  余眠舟想到怀茵刚刚说起在赌场看到过苏珊娜,那说明她也在。
  于是问道,“你这几年在做什么?”
  上次高中校友会,校长想找怀茵,但是联系不上。问到余眠舟这里来,她也不知道。
  后来,余眠舟无意中看到校友群里讨论怀茵是不是死了,不然怎么上了大学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所有的个人信息都被注销得干干净净。
  “在国外读书,”怀茵的回答很简短,还有些疲惫,“这次回国是因为有个熟人病得很重,我回来看一眼。”
  回国探亲,需要这么偷偷摸摸?
  但余眠舟很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怀茵说大概明后天就能找到监控。
  分开后,余眠舟去外面找乔伊斯,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乔伊斯的消息发过来,说她有事,先走了。
  余眠舟只好自己找了个网上推荐的手工银饰店,去做个戒指。
  店主很热情地教她怎么用锉刀打磨,怎么用火枪焊接。余眠舟学得很快,一个下午过去,一枚素圈银戒就在她指尖成型。
  “要刻字吗?”店主问,“可以在内圈按您的笔迹刻字,不过要晚几天才能拿。”
  余眠舟想了想,到时候应该正好赶上江稚生日,于是写了张纸条过去。
  从银饰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到公寓,一开门,屋里漆黑一片。
  余眠舟换了鞋,走到客厅,才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
  江稚睡着了。
  她身上只穿了件丝质睡裙,连条毯子都没盖。余眠舟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刚盖好,江稚就醒了。
  她睁开眼,睡意朦胧地看着余眠舟,然后伸出手臂,一把将人拉了下来。
  余眠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沙发里,被江稚紧紧抱住。
  “明天,”江稚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又热又痒,“陪我去趟寺庙吧,我刚梦到我妈妈了,想去给我妈妈上柱香。”
  余眠舟当然不会拒绝。
  “好。”
  刚说完,她的嘴就被堵住了。
  刚睡醒的原因,江稚的亲吻软绵绵的,沙发太窄,余眠舟半边身体悬在外头,手肘撑着扶手,勉强没掉下去。
  “去床上。”江稚偏过头,在亲吻的间隙挤出三个字。
  余眠舟把人抱起,走去了房间。
  *
  寺庙在凇城郊外的北山上,开车四十分钟。
  山路弯弯绕绕,好在昨天的雨停了,路面干了不少。
  车子停在半山腰,剩下的路得走上去。
  石阶又陡又长,两侧竹林密密的,风穿过去,沙沙地响。
  到了山门,住持亲自来迎接这位每年捐不少香火钱的大善人。
  大殿里供着一尊观音,金身高大,神情悲悯。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磕头,檀香味很浓。
  这是凇城最为出名的寺庙,据说很灵。
  余眠舟站在后面等江稚上香,四下打量。
  边上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跪下来磕了个头,又擡起头,满眼热泪:“菩萨,我想替我女儿赎罪,求您原谅。”
  一个路过的僧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施主,心诚则力至,一念可代千愆。您此般诚心,菩萨会原谅的。”
  余眠舟本没在意这段话,直到她发现身边的江稚停住了。
  不是走累了那种停。
  是整个人定在那里,盯着僧人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问。
  “诚心。”江稚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的,“诚心就可以吗?”
  余眠舟看着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僧人的话能让她失神成这样。
  “走吧。”江稚摇摇头,“我就是随口一问,去后面看看。”
  寺庙后院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才围得住,枝桠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条,密密麻麻,被风吹得晃。
  树下一张方桌,摆着笔墨和空白的许愿条。
  江稚走过去,提起笔,在红纸条上写了几行字。
  “你不写一个?”她写完,转过头问余眠舟。
  余眠舟摇头,她没什么要许的愿望。
  “那你猜猜我许了什么。”江稚把那张布条攥在手里。
  余眠舟想了想,巡回演奏江稚开过了,权钱她也有:“天天开心?”
  江稚被逗得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抿住唇。
  午后的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碎碎的,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树下,很难得没有用那种甜腻的声音说话。
  “我许的是,”江稚轻轻开了口,“希望你能原谅我。”
  余眠舟的呼吸顿了一拍。
  “三年前的事,”江稚没擡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欠你一个交代。”
  “当年,我被你妈妈骗到了,我以为你们俩串通好了,想让我身败名裂。”
  余眠舟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你走了。”江稚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掂量,“我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你妈妈一个人的主意。你什么都不知道。”
  风吹过来,银杏叶哗哗地响。
  “又花了很久,我才肯承认另一件事。”
  她终于擡起头,对上余眠舟的眼。
  “我很想你。”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信你妈的话,没有做出那样的事情……”
  “是不是你就不用走了。”
  “当年的事情,是我做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余眠舟听完了全部。
  如果是一个月前,甚至半个月前听到这些,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江稚又在骗人。
  这个女人太会骗人了,哭起来的时候连眼泪都能控制温度。
  可她已经知道余母做了什么。
  三年前,是余母安排了那场家宴,让整个江家人撞破她和江稚的私情。
  可那天……
  余眠舟看着面前的人。
  午后的光很好,银杏叶在她身后铺了满地的金,她站在那里,比任何一次都安静。
  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伎俩。
  就那么站着,等一个回答。
  真的能翻过去吗?
  她又想到了刚刚看到的佛经,写着:
  慎莫念过去,亦勿愿未来;
  过去事已灭,未来复未至。
  不要思念、纠缠过去,过去已经灭去。不要用已灭的苦,惩罚现在的你。
  当年走的时候,她恨过很多,恨江稚冷酷残忍,更恨自己在当年江稚第一次亲过来的时候没有推开。
  可她最恨的,还是江稚不够爱她。
  这些情绪哪怕她努力忘记,也如附骨之疽。
  用火烧不尽,用刀剜不出。
  于是她也变得冷漠,心脏日复一日死板地跳动,何尝不是在用过去的记忆惩罚现在的自己。
  余眠舟走上前,从江稚手里把那张红色的许愿条抽了出来。
  江稚愣住,下意识要拿回去。
  但余眠舟已经转身,踮起脚,把那张纸条系在了银杏树伸出的一根枝桠上。
  红色的布条挂上去,和其他几百条挤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
  江稚盯着树上那抹新的红,嘴唇抖了一下。
  余眠舟转回身,看着她,“明年再来还愿吧。”
  江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是在床上撒娇的那种红,也不是委屈怨怼的那种红。
  是在忍。
  下一秒她扑过来,抱住了余眠舟。
  两个人抱在银杏树下,谁都没出声。
  风忽然大了。
  原本晴好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角,乌云从远处的山头压过来,速度很快。
  余眠舟擡头,从山顶的方向能看到几公里外的凇城城区。
  高楼林立,其中一栋楼顶亮着一块巨大的led广告牌,粉色的爱心图案。
  一道闪电劈下来。
  爱心从中间碎裂,金属支架歪下去,整块牌子晃晃悠悠地挂在楼顶边缘。
  余眠舟的胸腔重重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
  她把那股异样狠狠压了回去。
  只是一块广告牌。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余眠舟收回视线,下巴搁在江稚的头顶,手臂又紧了紧。
  雨季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她想,等江稚生日的时候,她就把戒指和那个玉镯,一起送给她吧。
  *
  回到公寓,天已经擦黑。
  江稚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水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屋子里的其余动静。
  余眠舟走进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的临时对话框。
  是怀茵发来的。
  点开,里面是一个压缩包和一行字。
  “废了不少功夫,当天的原件被人抹过,我找人复原了一段残次品。日期是两年前。”
  余眠舟点开压缩包解压,拖出里面的视频文件。
  双击播放。
  画面噪点很多,光线昏黄,是拉斯维加斯某家地下赌场内部的监控视角。
  镜头只有最下面一个角落能看到一张绿呢赌桌。
  同样一头金发,可只有半张侧脸,看不全面。
  隐约有点像苏珊娜。
  余眠舟对苏珊娜没有那么熟悉,不能确定。
  女人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面前堆着几摞筹码。她头发凌乱地散在脸颊边,垂下脖颈,正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牌。
  牌翻开。
  女人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椅子,指着庄家破口大骂。
  视频没有录入音频,但女人侧脸面部肌肉扭曲,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癫狂的状态。
  活脱脱一个输红了眼的狂热赌徒。
  眼看着女人就要转头,余眠舟放大,迅速敲下空格键暂停的时候。
  “看什么呢?”
  极轻的一句话,在侧边毫无预兆地响起。
  余眠舟猛地转头。
  书房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光打向门口。
  江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点惨白的光映着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她弯起唇,笑得很甜,但在这种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吃水果吗,宝宝。”
  很突然的,余眠舟按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顺势合上笔记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她站起身,走过去接过果盘,拿了一块苹果递到江稚唇边,“辛苦你了。”
  第二天上午,余眠舟没给乔伊斯发过去,而是传给自己手机,找了个安静的会议室给乔伊斯看。
  看着画面里那个掀桌子、面目狰狞的女人,乔伊斯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质问,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直到女人要转身的时候,视频戛然而止。
  乔伊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出奇的平静。
  “的确是乔伊斯。”
  “我早就觉得她回来之后,很不对劲了。”乔伊斯盯着手机背面,“前几天她给我做饭,切菜的时候,我碰到她的手。她左手小指的第二根骨节,是变形的。断过,又没接好。”
  “洗澡的时候,我看到她背上、腰上,全是小伤疤。”
  “而且她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前天我们走后,她回家发了很大的火。砸了客厅的花瓶,把阳台的几盆花全剪了。她死活逼着我,让我必须和你断绝关系,立刻和她复合。这个话题她说过很多次了,像是,像是……”
  乔伊斯想了想,挤出一个形容:“像是后面有什么猛兽在追她一样。”
  六年的时间,不至于让人变化这么大。
  她说:“我当时就在想,她这六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余眠舟拿起手机,点进一个文件,递过去。
  “看看这个。”
  乔伊斯接过来。
  “这是我查到的。”余眠舟靠在椅背上,“资料上显示,苏珊娜这几年一直待在挪威,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去过拉斯维加斯的出入境记录。”
  乔伊斯翻着手机屏幕,越看手越抖。
  “如果她没问题,履历就不需要造假。”余眠舟敲了敲桌子,“偏偏这份资料做得天衣无缝,连社保缴纳记录都有。说明她回来找你,背后有人帮忙,而且……动机不纯。”
  乔伊斯面庞褪尽了血色。
  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再次被骗的愤怒亦或者苦涩。
  “我有什么……”她嗓音发颤,“我有什么,值得她费这么大功夫来骗呢?骗钱吗,可她这几天从没问我要过钱。”
  苏珊娜图什么?
  真的悔改吗?余眠舟不信。
  一个在赌场里连命都差点输掉的狂热赌徒,是怎么做到来到凇城后,按捺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赌瘾,来挽回一个前女友呢?
  除非,有人给了她更大的筹码。
  大到足够让她压抑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