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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所有:你还有我
  没过几天,乔伊斯脸上的阴霾散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办公室人都在问乔伊斯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这几天跟泡在蜜罐里似的。
  乔伊斯总是含糊不清。
  凇城的雨季来了,连着下了好几天,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有天余眠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司门口,乔伊斯快步跑了出去。
  车门打开,一个金发女人撑着伞下来,快步迎了上去,应该就是苏珊娜了。
  她脱下身上的风衣,仔细地披在乔伊斯身上,然后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隔着雨幕和玻璃,余眠舟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却能看到苏珊娜低头在乔伊斯额上印下一个吻。
  这样一副甜蜜恩爱的场景。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某天晚上,项目组加班到八点,办公室里的人都有些疲惫。
  余眠舟让凌月桃和伦恩出面,请大家去吃宵夜。
  有人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宣传单,提议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清吧,听说环境不错,要不我们去喝两杯,聊聊天?”
  凌月桃拿过传单看了看,“这家店在两条街外,传单怎么发到我们这儿来了?”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伦恩把传单抢过来,“喝酒好啊,正好放松一下,回去睡个好觉。”
  大家都没什么异议,一行人就这么定了下来。
  凌月桃问余眠舟:“你去吗?”
  “去。”余眠舟点头,她现在看起来还是普通员工,不合群会显得很奇怪。
  她拿出手机,给江稚发了条消息。
  【晚上和同事出去,晚点回。】
  往常江稚回消息都是秒回,可这次,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余眠舟想,大概是睡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多看。
  酒吧里人不少,灯光昏暗,重低音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她们提前订了包厢,余眠舟给的预算足,桌上很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和果盘小食。
  在酒精的催化下,大家很快就放开了,聊得热火朝天。
  余眠舟不能喝酒,也不爱说话,乔伊斯今天也没来,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些无聊。
  包厢里酒气和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她有些头疼。坐了半个多小时,她借口出去透气,顺便去前台把账结了。
  领班看到她的手机号,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来:“您好,您今天的消费达标了,这是我们店给贵客准备的优惠券。”
  “凭这张券,可以去对面的雾色会所免费体验一次vip服务。”
  她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街对面。
  很自然的,余眠舟的视线也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
  这一看,她眸光微顿,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雾色会所门口金碧辉煌,旋转门转动,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裹得极为严实。
  一顶宽檐帽压得极低,帽檐下还罩着一层薄薄的丝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架着一副硕大的墨镜,连眼睛都看不分明。
  可余眠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身形……
  是余殊。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余眠舟脑子还没转过来,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就从余殊身旁贴了上来。
  那是个极其年轻漂亮的女人,一头中长发慵懒地披散着,略显英气的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她伸手,极为自然地圈住余殊的腰,亲昵地往她身上靠。
  下一秒,女人微微仰头,在余殊被丝巾半遮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佻又缠绵的吻。
  余殊的身体动了动,看似是想把人推开,可那力道更像是欲拒还迎。
  两人动作熟稔,姿态亲昵得过分。
  酒吧里喧嚣依旧,鼓点一声声重重地砸着,可余眠舟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余殊似乎不敢在外面多待,在女人亲完后,就下意识抓住帽檐,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擡手拦了辆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余眠舟走出去,夜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她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
  又望向对面,那个年轻女人在余殊走后,转身又回到了会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眠舟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
  自己那个在人前总是端庄得体、对江映秋言听计从,菟丝花一样依附着江家的妈妈,居然在外面养了个这么年轻的情人。
  这个念头狠狠撞进脑海时,余眠舟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眩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雨汽,让她胸口发闷。
  余眠舟忽然擡头,望向对面会所二楼的某一块玻璃。
  单向玻璃后面,蒲砚宁心脏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这道视线。
  她没想到余眠舟对视线这么敏感。
  蒲砚宁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你这个妹妹突然看过来,狠狠吓了我一跳!”
  电话那边,原本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对她的嘲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愉悦。
  “很厉害,对不对?”
  蒲砚宁无语了。
  不是,你在骄傲什么?
  她忍住了吐槽的冲动,问:“真的不用我插手?”
  “不用。”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似水,“如果太顺利了,她不会信的。”
  “就让她自己去查吧。”
  蒲砚宁心想也是这个道理,说了声好。
  *
  回到公寓,打开门,一片漆黑。
  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开灯,也没有任何声音。
  江稚还没回来。
  余眠舟拿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事,宝宝自己睡觉哦。】
  余眠舟看着那条消息,回想了一下江氏最近的动荡,想来江稚是去忙了。
  她没多问,只回了个“好”字。
  洗漱完躺到床上,身侧的位置空着,冰凉一片。
  余眠舟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自己之前的床,有这么大吗?
  还是说,只是和江稚一起睡习惯了,所以才觉得空旷得让人陌生。
  脑子很乱,各种纷杂的念头搅在一起,让她一晚上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窗外飘着雾一般的细雨。
  余眠舟盯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看了一阵,跟公司请了假。
  她打开电脑,切换到y国ip,熟练地绕开防火墙,进入了“夜色”会所的内部后台。
  昨晚那个女人的信息很快被调了出来。
  纹纹。
  她叫纹纹。
  余眠舟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停顿,随即再次侵入余殊的手机。
  通话记录和聊天软件里,都没有和这个纹纹相关的任何痕迹。
  余眠舟想了想,很快在后台找到了被彻底删除的通话记录。
  两人认识差不多一年了,余殊平均两到三天就会给纹纹打一个电话。
  偶尔发一次短信,内容也很简单,约什么时候见面。
  时间一般都在周一,或者月底。
  都是江映秋最忙的时候。
  对方显然也知道余殊是有伴侣的,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更像余殊在索要情绪价值。
  大部分时间都是余殊说自己很难过,说江映秋对她的态度变了,总是忙,没有从前热情了,她是不是真的嫁不进江家了等等。
  然后纹纹就会说说一大堆安慰人的情话。
  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什么了。
  这个纹纹,的确是余殊在外面养的小情人。
  说情人也不准确,毕竟余殊和江映秋没有结婚,她和谁都可以是自由恋爱的关系。
  可这个认知,还是让余眠舟眉头紧蹙。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差点就要直接监听两人的手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y国,凇城的网络管控远比她想的要严格,要动手也不能是她动手。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天在医院,余殊打电话时说的那句——
  “你当我没试过吗?”
  她想,余殊当时应该就是在和这个纹纹打电话。
  可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江稚的眼神……
  有些真相在她面前显露,可迷雾更像是只被掀开了一角。
  余眠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进入了凇城的暗网,找了个圈内有名的私家侦探。
  对方报价很高,但效率也快得惊人。
  没两天,一个牛皮档案袋就寄到了公寓。
  江稚依旧没有回来。
  余眠舟坐在客厅,拿着那个档案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这个薄薄的牛皮纸袋,眨眼就变成了潘多拉的魔盒,无论打不打开,都会成为一道无法挣脱的魔咒。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撕开了封口。
  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她失了血色的侧脸。
  *
  下午四点,余殊和从前一样,用做美容的借口出来,让司机把她送到隔壁街的美容院,然后再打车过来。
  她要伸手去拉出租车的门,车门却先一步被拉开。
  余殊擡头,对上一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余眠舟就站在车外。
  “聊一聊吧,”她居高临下看过来,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余殊的耳朵里,“妈妈。”
  附近的咖啡厅里,暖气很足。
  余殊坐下来时,指尖还在发冷。
  余眠舟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来这里的?为什么像是提前等在那里了一样?
  既然余眠舟能找到这里,那她是不是……也知道了纹纹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殊就抑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她抓紧了自己的手提包,抢在余眠舟开口前,先发制人。
  “眠舟,妈妈上次跟你说的话你都想清楚了没有,你到底什么时候和那个乔伊斯离婚!”
  “我绝不同意你去给别人的女儿当妈妈,你要是不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将两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
  等人走远后,余眠舟看着母亲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突然问了一句。
  “江阿姨知道吗?”
  话音落下,余殊的嘴唇都开始颤抖。
  余眠舟果然知道了。
  可她还在强撑:“知道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用装糊涂,”余眠舟的视线冷凝如刀,“上次你和那个纹纹告别的时候,我就在对面酒吧。”
  “你这样对得起江阿姨吗?”
  虽然没有结婚,可江映秋对余殊已经很好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余殊的脸色瞬间惨白。
  辨无可辨,熟练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眠舟,你是在质问妈妈吗?这是你对妈妈该有的态度吗?”
  余眠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的妈妈还是这样,永远学不会别的,只会用眼泪当武器。
  余殊被她那没有半点笑意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可下一秒,更让她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余眠舟突然问:“三年前,那场家宴是你跟江阿姨提议举办的。”
  “是你让所有人过来,看到我和江稚在一起的,是吗?”
  窗外的雨势猛地变大,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咖啡厅里的灯光跟着闪烁了一下。
  余殊似乎被闪电吓到了,握着咖啡的手一抖,温热的咖啡泼洒出来,弄湿了桌面。
  “啊!”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去擦,根本不敢去看余眠舟的眼睛。
  余眠舟看着她仓皇的样子,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早就知道我和江稚私底下在一起了。你不仅没拆穿,还想着用这个事情,让江稚彻底被江阿姨责罚,好让你自己嫁进去,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绳索,一寸寸把余殊勒紧。
  她擦拭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余眠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近乎残忍。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不在乎我的死活。”
  “是吗?”
  暖黄的灯光被窗外的雨雾晕得模糊,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雨丝斜斜砸在窗面,噼啪声被空调的低鸣衬得愈发清晰。
  好半晌,余殊才擡起头,脸上挂着被误解的受伤神情。
  “眠舟,你是不是误会妈妈了?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圈泛红,“你是妈妈的亲女儿,妈妈怎么会这么对你?我带你去江家,就是想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啊,你不信妈妈,反而去信这些外人吗?”
  余眠舟实在想要发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和我装。”
  余眠舟看着她,语气罕见地带了点迷茫,“嫁进江家就这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吗?”
  如果不想要她,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为什么要在离婚时带走她呢?
  这话一出,余殊所有的伪装都被尽数戳破。
  她不再哭了,连哽咽都停了。
  反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怨恨,“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是不是江稚?”
  “是,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三年前就搞在一起了。可我拆穿,不只是为了我一个人!你和那个小疯子是名义上的姐妹,你们俩不能在一起的!我帮你重回正途,我有什么错?”
  “你只看到我想要拆穿你,为什么不能替妈妈想一想?我嫁进江家,你也能跟着享福,不用辛苦一辈子!”
  知晓真相,和从余殊嘴里亲口听到真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余眠舟坐在原地,忽然感觉浑身遍体生寒。
  她从前只觉得江稚抛下她,江稚真狠心。
  可当她知道,这里面余殊更早、更果断地将她当成棋子抛下时,她才知道,真正狠心的另有其人。
  更让她心寒的是,余殊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错了。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
  好像和余殊这短暂的一段交谈,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余眠舟自嘲地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知道真相就够了,再聊下去没有意义。
  余殊却慌了。
  余眠舟那个眼神,像是失望至极,彻底死了心。
  她慌忙起身,一把拉住余眠舟的手,声音急切起来:“眠舟,妈妈错了,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妈妈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我太想嫁进去了,我不该这么做!”
  余眠舟侧身,避开了余殊伸过来的手。
  失去支撑的余殊踉跄着,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趴在光洁的地砖上,又开始哭起来,声音凄厉,很快就引来了周围客人的注意。
  “你真的要抛下妈妈吗?”她哭诉着,字字泣血,“从小到大,你犯的错妈妈都原谅了你,你为什么不能原谅妈妈这一次,就这一次……”
  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对准了这边。
  余眠舟脸色苍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地上狼狈的女人。
  明明没有说话,可余殊似乎听到了某种东西内部碎裂的声音。
  下一秒,余眠舟忽地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
  “其实我早就知道,当年被发现后,第一个说要把我送去国外的人,是你。”
  在她和江稚的事情被戳穿后,在江映秋还没决定要如何处置她时,她的妈妈,已经主动提出,要把她送去国外。
  话音落下,余殊瞳孔骤然缩紧,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余眠舟蹲下身,将她扶了起来,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方丝帕,替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
  余殊的眼睛亮了起来,以为女儿终究还是心软了,急切地喊了一声:“眠舟——”
  可余眠舟只是将帕子塞回她手里,平静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雨中。
  余殊一开始没明白,余眠舟到底是让她记住哪句话。
  直到后来,她被江映秋送去国外,语言不通,孤立无援。
  想向这个唯一的女儿求助,却发现电话根本打不通,只能每月按时收到一笔足够她基本生活的赡养费。
  那时她才终于明白,余眠舟让她记住的是哪一句——
  “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可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离开咖啡厅,余眠舟走在路上。
  冰冷的雨丝瞬间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她周身的沉冷又添了几分。
  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肩膀。走出一段距离,胸口的闷堵让她无法呼吸,只好蹲下来,想休息片刻。
  刚低下头,头顶的雨却突然停了。
  她擡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稚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伞,眉眼间满是担忧。
  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却依旧稳稳地将伞罩在余眠舟头顶。
  “怎么了?”江稚问,“我刚忙完,想去你公司接你,就看你在这儿——”
  话没说完,余眠舟起身,擡手抱住了她。
  “我刚刚,”余眠舟的声音埋在对方的颈窝,沙哑得厉害,“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把江稚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稚握不住伞,直接将伞扔在了一旁。
  雨水彻底打湿了两人,又像是在她们周围隔出了一道屏障,只容得下彼此。
  江稚擡头望向几乎要压向地面的乌云,擡手,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身体。
  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宝宝。”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你还有我。”
  多年以后,我们相拥共眠在一个棺材里。
  那时,墓志铭上写着的,一定是我们互为彼此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