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苹果:有的是人爱吃
离开餐厅,不知道是不是陈菲的错觉,她敏锐地察觉到余眠舟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家法餐的鹅肝确实做得地道,让这位冷冰冰的天才科学家心情转晴了?
可她明明记得,刚刚埃洛温似乎收到了什么短信,整个人明明瞬间紧绷了起来的。
不过趁着人心情不错,陈菲赶紧壮着胆子拿出手机,屏幕上二维码已经调了出来。
鼓起勇气问道:“埃洛温,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在学术上有弄不懂的地方,我想继续请教你。”
陈菲笑得有些腼腆,补了一句,“其实咱们是一个学校的,我最近刚开始读研,以前在校报上就看过你的专访,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真的挺有缘分的。”
她以为搬出校友这层身份,余眠舟总归会给点面子。
可余眠舟语气平直,直接拿过她的手机在上面打下了几个网址:“有问题可以直接发邮件。另外,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去这些网站上问。”
陈菲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按了静音键。
回公寓的路上,乔伊斯的信息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
全是凇城最近的新闻采访。
余眠舟点开其中一条,标题很扎眼:江氏集团股权变动,江家大小姐正式进入董事会。
江稚高调取消和顾汍澜的婚约,引发了连锁反应。
有人在网上爆出了江稚三月前逃婚的内幕,#江稚逃婚这个词条直接引爆同城热搜。江氏和顾氏的股票连日暴跌。
更致命的是,江氏和海外公司争夺了许久的那块核心地皮,被政府强行收购。
江氏彻底没了退路。
董事会连夜召开。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江家笑话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江家掌权人江映秋公开宣布退位。
江稚不仅进入了董事会,还让江映秋在媒体通报会上收回了之前关于与她断绝母女关系的言论。
这代表江稚在短短半个月内,用某种手段彻底拿捏住了江家的命脉。
江映秋将手中所有股份,连同江稚妈妈留下的那部分江氏股份,全数转让给江稚。
眨眼间,局势翻天覆地。
江稚成了江氏最大的掌权人,跃升为凇城近年来最年轻的千亿富翁,也是福布斯榜上最为年轻的富豪。
照片里的江稚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间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余眠舟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慎园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遍地雪色。
江稚躺在床上,长发散乱,白皙的脊背上覆着一层薄汗。
或许是刚刚被余眠舟伺候得很舒服,连眼尾都泛着靡艳的红。
她起身,伸手勾住余眠舟的脖子,把人拉向自己。
“余眠舟,”江稚的声音透着慵懒,“要不你别去读书了吧。”
她指尖绕着余眠舟的头发,漫不经心,“以后江家、穆家都是我的。等我掌权了,我包养你。”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天天陪着我,伺候我。我开心了,就赏你几个亿花花当零花钱。有我在,这辈子你吃穿不愁。”
当时的余眠舟太年轻。
就这么把这番话自动过滤成了江稚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誓言。
她当真了。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俯下身,去吻江稚,去探索江稚。
窗外雪渐大,落满屋檐。
室内热气蒸腾,满手的水流淌。
江稚在她面前意乱情迷,眼角渗出泪水,掐着她的肩膀。
余眠舟看着那张脸,有一句话始终压在舌尖,没说出口。
也再也没机会能说出口。
比起钱,当时的她更想要江稚的......爱。
*
芯片研究进入了关键的实测阶段,天玑的技术壁垒正在一点点加固。
余眠舟泡在实验室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某天,她发现穆绮华用私人号码发来一条加密短信,说临时通知,月底她要去京市述职,让余眠舟放心,她走了,但是留了人在凇城,会帮忙盯着江稚,不让江稚离开。
这都是好几天前的消息了,余眠舟太忙了,当时没看见,现在也没什么必要回了。
九月,y国乡间的麦田染上了成片的浅金。
圣玛丽小学举办丰收节,余眠舟作为家长,陪着琳娜去乡下参加户外活动。
等校巴的时间,乔伊斯的消息又发了过来,是江稚音乐会演出的现场视频。
闲着也是闲着,余眠舟无聊点开。
视频背景很嘈杂,显然是在某个大型剧院的后台。
“埃洛温!快看,之之今天的妆造简直神了!”乔伊斯说着,把镜头转过去,对准了舞台一角。
江稚正站在光影交错的中心,一袭红裙如火,衬得肤色白得透明,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艳丽。
她最近在搞全球巡回演出,凇城是第一站。
外界都在传,这位新晋的江氏掌权人疯了,放着好好的首富日子不过,非要连轴转地开音乐会,甚至还加演了好几场。
这种高强度的营业,让江稚在短时间内收割了大批狂热粉丝。
毕竟,除了江稚,还有哪个千万富婆愿意演出给她们看?
乔伊斯在视频里对着舞台上喊:“之之,演出顺利!”
镜头里,江稚原本在整理琴弓,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她眯起眼,精准地找到了摄像头的孔位。
“当然会顺利。”江稚对着镜头笑了笑。
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余眠舟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江稚并不是在对乔伊斯说话,而是透过屏幕,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忽然,旁边传来人声。
“原来你也喜欢江稚啊。”
余眠舟偏头看去,陈菲牵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几步开外。
“早上好。”陈菲朝她笑着打完招呼,视线移到一旁的琳娜身上,热情挥动双手,“嗨,小宝贝!”
琳娜不认识这个生面孔。她判断出对方是余眠舟的熟人,下巴微点算作回应。
她在学校就是这样的人设,高冷的小天才。
见余眠舟没接话,陈菲主动开口解释:“好巧,我导师太忙脱不开身,我帮她带娃,带茱莉亚来参加丰收节。”
茱莉亚生性外向,是个甜甜的小女孩儿。
她松开陈菲的手跑过来,仰脸拉住余眠舟的衣角。
“阿姨,你好好看。”小女孩声音清脆,“你是琳娜的母亲吗?你们两个好像,都酷酷的。”
是的,就是这么巧,两人是五年级的同学。
琳娜听到这话,下巴往上擡了擡,颇有些骄傲。
余眠舟按灭手机屏幕,揣进口袋。
“是的,”她蹲下身,对茱莉亚说:“平时辛苦你多照顾琳娜了。她平时在学校是不是都没什么朋友?”
陈菲脸上的笑僵住。
她本以为余眠舟和自己一样,是受人所托来帮忙带孩子。
茱莉亚听见余眠舟温柔的问话,小脸发红。她急忙出声:“琳娜有朋友的,我以后就是她的朋友啦!”
她伸出手,一把牵住琳娜。
琳娜皱起眉,想把手抽回来。
她才不需要朋友,这只会影响她孤傲天才的形象。
余眠舟看过去,目光停在琳娜脸上。
琳娜瘪了瘪嘴,到底没甩开那只手。
校巴停靠在路边,车门打开。
两个小朋友手牵手上了车,挑了前排的座位。余眠舟和陈菲跟在后面落座。
车厢里引擎声隆隆作响。
陈菲偏过头,笑容比刚才勉强许多:“你结婚真早,琳娜的妈妈没来吗?”
她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可直觉告诉她,余眠舟是个alpha,等级低不了。
余眠舟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在国内,没回。”
“这样啊……”陈菲干巴巴接了一句,不再出声。
余眠舟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后排角落的气氛一路凝滞。
车程结束,一行人下车。
茱莉亚是个小话痨,抓着琳娜的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琳娜板起脸,嘴上嫌弃太吵,偏过头时从撅起的嘴,还是能看出来心情不错。
余眠舟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举起手机拍了个照。
乔伊斯一直担心琳娜跳级这么多,适应不进去班级生活,交不到朋友。
这个照片能让她安心不少。
小学的活动地点定在市郊一座占地广阔的农场庄园。
秋风卷过旷野,空气里飘荡着烤栗子、热苹果酒混杂着刚割下麦秆的干涩气息。
上午十点,几辆大巴车在庄园入口停稳。
农场主人和学校负责接待的老师早早等在那儿。
场地中央空地上,用大捆麦穗、金黄南瓜和饱满的玉米棒堆叠起一座简易的丰收祭坛。
农场主人是个留着很强壮的中年女人,穿着背带裤,用当地方言夹杂着标准语,指着身后的田野给孩子们讲解农田一年到头的收成情况。
她拍了拍身旁的南瓜,告诉小家伙们,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得靠汗水浇灌。
琳娜站在前排,踮着脚尖往祭坛上看。
她拉了拉余眠舟的衣袖,小声问:“埃洛温,我们带的食物也要放上去吗?”
余眠舟弯下腰,声音轻柔:“对。我们要分享给需要的人。”
吃完午饭,下午一点整,老师开始组织孩子们分组去体验采摘。选项有三个,麦田、果园和菜园。
琳娜低头盘算了一会儿,决定去果园。茱莉亚自然是高高兴兴地举手要跟她一组。
余眠舟和陈菲跟在两个小女孩身后,家长也要陪同采摘。
果园里枝叶繁茂,红透的苹果挂满枝头。熟透的果香浓郁甜腻,被风一吹,直往人鼻腔里钻。
余眠舟站在树下,看着琳娜和茱莉亚合力把一颗大苹果拽进篮子里。
鼻尖萦绕的苹果香气太重,把她的思绪拽回了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跟着余殊搬进江家。
江家规矩大,佣人也多,背地里长着一双双势利的眼睛。
她们母女俩初来乍到,不过是借住的身份,总有人看不上。
有天下午,一个女佣端着盘削好的苹果送进她房间。
余眠舟当时正忙着赶一份复杂的作业,头也没擡,顺口说了句不用。
女佣当场冷笑出声,直接把装苹果的瓷盘往旁边桌上重重一扔,发出刺耳的磕碰声。
等女佣走出去,没几步,她就跟走廊里正在打扫的另一个佣人嘀咕起来。
“这新来的二小姐也太闷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看起来就很阴暗。和我削的苹果一个样,光长得好看顶什么用,一点果味儿都没有,是最没意思的水果了。”
那个女佣走的时候没关紧门。
声音挺小,但是余眠舟听力好。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对于这些说法其实没什么感触,既不伤心也不难过,从小到大余殊就经常说她乏味。
她放下笔,起身去关门。
手刚搭上门把,走廊里响起一道清丽的嗓音。
“晚上去买十箱苹果来。苹果这么香甜,有的是人爱吃。”
走廊里闲聊的两个女佣当场吓破了胆,声音崩得紧紧的,连连应声:“好的,大小姐。”
余眠舟擡起头。
江稚刚从三楼琴房练完琴下来,穿着居家服,手里还拎着琴弓。
注意到余眠舟的视线,她双眸越过楼梯扶手。
冷冰冰地望过来,语气恶劣:“看什么看,写你的作业去。”
那之后,江家上下吃了一周的苹果。
余殊某天受不了了,晚饭后,对着收拾桌子的女佣抱怨:“怎么餐后水果天天吃苹果?家里就没有别的水果了吗?”
那女佣战战兢兢地瞥了眼坐在旁边的余眠舟。
之前在走廊里嚼舌根的女佣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女佣压低声音回话:“是大小姐爱吃,特地吩咐买来的进口苹果。”
听到是江稚点名要的,余殊立马没话说了。
她转过头,瞧见余眠舟正拿着银叉,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碟子里的苹果块。
余殊纳闷又来气,“吃个破苹果你笑什么?天天吃,你不嫌腻啊?”
余眠舟咬开脆甜的果肉,手指碰到唇边,摸到弯起的弧度。
她永远记得那一周苹果的味道,似乎就是这个庄园种的苹果品种。
低头看手里的红苹果,余眠舟意识到最近想起江稚的次数实在有些频繁了。
傍晚,天际烧起大片晚霞。
孩子们在老师的组织下排好队,步行前往庄园附近的小教堂,将自己今天丰收的果实和食物上交。
大家挨个将南瓜、玉米和苹果摆在圣坛前,由老师带领大家唱简单的丰收感恩歌。
余眠舟将琳娜摘苹果以及朗诵的视频给乔伊斯发过去。
她站在后排,指尖不停敲着手机侧边,等着乔伊斯的回复。乔伊斯今天早上特地叮嘱,要她多拍些琳娜的视频。
可半晌都没有等到回复。
而且很奇怪的是,这一下午,乔伊斯都没发江稚的消息过来。
往常她可是一天要发几十上百条关于江稚的消息。
虽然余眠舟基本都当做没看见,可乔伊斯总是会持之以恒地发。
大到江稚的演出,小到江稚今天吃了什么,她只要和江稚在一起,基本都会发。
可现在,全都没消息了。
不知道为什么,余眠舟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耳边孩子们稚嫩的朗诵声也没能让她沉下心来。
就在她逐渐心焦,连一旁的陈菲都看出来,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是乔伊斯发来的。
【埃洛温,大事不好!】
那种不好的预感成真。
夕阳照进窗户,余眠舟垂眸点进去。
【之之刚刚音乐会演出的时候,不小心出了舞台事故,从舞台上跌落,现在已经送去了icu。】
凉意顺着指缝蔓延。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群乌鸦猝然从教堂的檐角飞起,黑羽划破淡蓝的天幕,留下几声沙哑的啼鸣。
前方的圣像静静伫立。
雕工温润,眉眼低垂,那双石质的眼眸似睁非睁,越过满堂的虔诚,直直扫视着后排的余眠舟——
像要看穿她平静面容下,翻涌的片刻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