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错觉:要不你们离了吧
或许是她实在面无血色，陈菲忍不住偏过头，看着她：“埃洛温，你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余眠舟整个人丢了魂魄，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
她感觉世界天旋地转，迈开步子，有些僵硬地走到前方的圣像下。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就在陈菲以为她周身气压低到要崩溃时，却见余眠舟低头，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圣像前，身姿依旧挺直，没有屈膝，没有失态，只是极轻地闭上眼。
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连祈祷都做得沉默无声。
余眠舟从不信神佛，不信宿命，更不求虚无的庇佑。
可这一秒，她在心底一遍一遍，近乎固执地默念。
风从教堂彩绘玻璃缝隙钻进来，吹来秋日的凉。
诵读完是晚饭时间。
长桌摆在庄园的草坪上，盘子里大多是今晚孩子们自己摘的蔬菜。
入口很鲜美，可余眠舟表情仿若吃蜡。
琳娜坐在旁边，停下动作，发现了不对。
“埃洛温，你怎么了？”琳娜仰起脸，“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小姑娘放下叉子，钻进了余眠舟的怀里。
这个动作又让余眠舟想起了江稚。
“我很好，”余眠舟下巴垫在琳娜单薄的肩上，轻声开口，“我在想，祸害遗千年。”
老天还没好好惩治这个坏女人呢，怎么能让她轻易出事呢。
从庄园离开回到家里。
余眠舟哄完琳娜睡觉，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她一直盯着手机，也说不清是在等谁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y国时间半夜三点，乔伊斯发来新消息。
“眠舟，之之从icu出来了。”
“医生说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肺部有轻微挫伤。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还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
余眠舟感觉肩头的巨石都落下了。
她起身准备去睡觉，乔伊斯又发来了新消息，是机票信息。
“虽然今晚很难过，但还是有好消息！我已经买了后天的票，我可以来陪你们啦！”
乔伊斯特意交代要给琳娜一个惊喜，余眠舟就没把这个消息告诉琳娜。
所以当两天后，余眠舟给琳娜请了假，要带她去机场的时候，小姑娘背着小包爬上副驾驶，整个人立马乐开了花，高声问：“埃洛温，我们是不是要去接妈妈？妈妈是不是要回来了！”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感染人。
余眠舟点了点她的鼻尖，启动发动机。
“这都被你猜到了。”她打转方向盘，“那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机场到达大厅人流如织。
乔伊斯推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
琳娜眼尖，立马迈着小短腿冲过去，一把抱住乔伊斯的腿，脆生生地喊妈妈。
乔伊斯眼眶泛红。
她松开行李箱拉杆，蹲下身把琳娜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去亲女儿的脸颊。
“我的宝贝，妈妈好想你。”
母女俩抱在一起说了几句贴心话，乔伊斯站起身，整理好情绪，转身张开双臂抱了抱余眠舟。
“谢谢你，埃洛温。”回了y国，乔伊斯终于舍弃了她语调诡异的华国语，换回了母语。
余眠舟弯唇，摇摇头，顺手拉过乔伊斯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余眠舟发动引擎，打着方向盘驶出机场，随口问：“这次出差多久？”
坐在后排的琳娜同样睁着大眼睛，趴在中央扶手上眼巴巴地等答案。
乔伊斯这次出差是凌月桃特意安排的，就为了帮余眠舟忙的同时，让她多陪陪女儿。
“我来帮你，可能待不了多久，大概一个月吧。”
她摸了摸琳娜的脑袋：语气轻快：“但是宝贝，一个月后，妈妈就可以带你一起去华国了。”
琳娜眼睛亮了，大声问：“真的吗？”
“真的。”乔伊斯捏了捏女儿的脸。
这事她还得好好谢谢余眠舟。
天玑的旧芯片并不完善，余眠舟直接把底层构架免费开放给了凇城官方。
这套技术还有缺陷，但远超市面上的平均水平。
余眠舟和穆绮华达成了某些交易，天玑一跃成为市里的重点扶持单位，各种补贴和税收优惠一路绿灯。
最关键的，余眠舟还顺便帮乔伊斯要到了一个市直公立小学的入学名额。
乔伊斯再也不用去求神拜佛地摇号了。
回了家里，琳娜彻底成了乔伊斯的挂件，连喝水都要乔伊斯喂。
乔伊斯把人抱在腿上哄了半天，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埃洛温阿姨谈。琳娜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去院子里玩。
客厅安静下来。
乔伊斯收敛了笑，压低声音问：“苏珊娜没来骚扰琳娜吧？”
“她没来。”余眠舟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监测过苏珊娜的手机定位。
一开始，苏珊娜的确去了戒赌诊所，可没待几天，定位换到了市中心医院。
乔伊斯愣住。
余眠舟继续说：“我打电话去护士站问过。护士说苏珊娜前几天被送去急诊，全身多处骨折，半条命都摔没了。医生问她怎么弄的，她解释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听到这话，余眠舟没再追问，直接挂了电话。
只要苏珊娜不来打扰琳娜的生活，她的死活对余眠舟来说并不重要。
乔伊斯听完，垂着头，半天没出声，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余眠舟看着乔伊斯，张了张唇，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没能问出口。
乔伊斯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挑明：“你是想问之之的情况吧？”
余眠舟没说话，也没否认。
乔伊斯靠着抱枕，语气无奈：“我不清楚。自从她跌落舞台进了icu，医院那边就全面封锁了消息。她的保镖把病房围得水泄不通，我根本见不到她。”
余眠舟眉心收拢。
乔伊斯打量着余眠舟的反应，问：“埃洛温，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你和江稚关系真的不好吗？”
余眠舟给自己倒了杯水，擡眼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乔伊斯摇摇头：“说不上来。虽然你们表面上看起来关系很差，但我总觉得，你们关系挺好的。”
这的确是个很诡异、很突兀的直觉。
乔伊斯想到最近和江稚待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她不小心提到自己和余眠舟在国外的生活，江稚总是听得很认真。
连手里的工作都会停下，视线落在虚空处，安安静静地听着。
而余眠舟，乔伊斯以前给她发消息，十条有八条是已读不回，遇到急事直接打电话。
可最近，虽然每天发那么多和江稚有关的消息，余眠舟虽然不搭理，但总会回过来一两个字。
字数少得可怜，乔伊斯却觉得，这分明是想听更多的潜台词。
来来回回，次数多了，她觉得这对姐妹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
余眠舟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下来。
一是她不想再对乔伊斯撒谎。
二是，她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解释她和江稚之间那笔烂账。
客厅里安静下来。
乔伊斯见状，摆了摆手，笑得很轻松：“没关系，埃洛温。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是问一下。你要是不想说，说明还没到时候。等时候到了，那时你再说吧。”
余眠舟低垂眼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谢谢。”
院子里传来琳娜的声音。小姑娘扒着玻璃门，喊着想吃街角的冰淇淋。
乔伊斯站起身，笑道：“我去带她买。你好好休息。”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余眠舟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发呆。
水面映着顶灯的光晕。
过了好半天，她想起乔伊斯说的话，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搜索栏，输入了江稚的名字。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娱乐记者的偷拍爆料。
照片拍得很清晰——
顾汍澜从市中心医院的vip通道走出来，脸上带着未褪的嫣红，嘴角含笑，脚步轻快。
下方的媒体标题写得耸人听闻：“疑似江顾两家继承人即将再续前缘，顾大小姐重坠爱河！女人的脸红胜过一切！！”
文章里详细罗列了顾汍澜这几天去医院探望江稚的频次，一天三趟，风雨无阻。
余眠舟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能写出这样的标题，说明江稚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她按灭手机屏幕，屏幕变黑，倒映出她没有表情的脸。
正准备起身去厨房倒水，视线扫过手机锁屏上的日期。
九月二十七日。
余眠舟动作顿住。
离那个跟踪狂发来的倒计时一个月，还剩三天。
这几天，那个跟踪狂安静得出奇。
自从之前发了短信之后，对方每隔几天就会发来一条倒计时。
上一次还是七天前。
【还有十天，好想剖开你的胸腔，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骗你的，其实我只想扒掉你的衣服，*****，然后好好品尝你。】
眨眼已经过去七天。
那个跟踪狂再没发来任何消息。
余眠舟本来都做好这几天不出门的准备了，难不成对方是放弃了？
这样最好。
周五早晨。
雾气在街道两旁散开，余眠舟开车送完琳娜去学校，乔伊斯坐在副驾驶，深吸一口气。
“埃洛温，这三天我想了想，我想去看看苏珊娜。”她说着，笑容有些勉强，“前女友变成这样，我总得去嘲笑一下吧。”
余眠舟像是早有预料般，重新启动车子。
市中心医院。
急诊后方的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两人走到护士站，询问苏珊娜的情况。
护士翻开记录本，摇了摇头。
“情况不太好。她的手基本废了，以后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自理，想再用力会很难。身体其余地方的骨折后续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
护士停顿了一下，擡头看她们：“而且，她的住院费已经拖欠很久了。再不交，医院这边只能按规定处理。”
怎么处理，只能丢出去自生自灭了。
乔伊斯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过道中央，人来人往。
余眠舟偏过头，看着乔伊斯不断闪烁的眸光，还有攥得发白的指尖。
人都是这样，对曾经的白月光总带着一层滤镜。
无关爱不爱，只是容易心软。
“想帮就帮，”余眠舟开口，语调平稳，“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乔伊斯擡起眼眸。
长久的纠结与犹豫后，她自嘲地说了声：“埃洛温，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不是呢，余眠舟心想。
乔伊斯走向缴费窗口，刷卡付清苏珊娜拖欠的医药费，顺带办妥出院手续。
她打了个电话，没多久来了个穿着印着“贝利特疗养院”工作服的护工，将苏珊娜擡上救护车，一路送往市郊的康复疗养院。
余眠舟驱车跟在救护车后方，副驾驶上的乔伊斯紧紧盯着前方的车辆。
“之前听人推荐过这家疗养院，据说是世界上最好的疗养机构之一。”
乔伊斯声音放得很轻，“她的手废了，以后只能维持基本生活，赌桌是上不去了……希望她能在里面好好养伤，重新生活吧。”
车子驶入疗养院的绿荫车道。
乔伊斯去前台，替苏珊娜缴了一整年双人间的费用，看着护工办理入住手续。
护工推着医用平车往病房走。
整个过程中，乔伊斯一直没有露面。
可平车上的苏珊娜似乎察觉到什么，猝然回首，朝大厅方向张望。
乔伊斯拉着余眠舟退到石柱后方，避开了那道视线。
目送平车拐进病房，乔伊斯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余眠舟温声道。
两人并肩往外走，经过花园的休息区。
“宝宝！”
极短促的一个音节。
余眠舟后背以及牵连的脊椎骤然收紧，身躯僵在原地。
她缓慢转过头，才发现是个华国面孔的女人，正弯腰对着一个乱跑的小女孩招手。
余眠舟指尖的紧绷骤然卸去，指节从泛白慢慢恢复如常。
她怎么会觉得是江稚在喊她呢。
明明穆绮华再三保证过，会把江稚看住留在国内。
是她想太多了。
花园里，那小女孩跑得跌跌撞撞。
小孩子方向把握的不准，方向偏离，眼看着朝着余眠舟和乔伊斯所在的花坛边缘撞过来。
两人眼疾手快，同时伸手去拉。
余眠舟手长，一把将小女孩护在怀里。
女人吓坏了，跑上前，把女儿拉回身边，连声训斥两句，随后转头向余眠舟道谢。
“谢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了，要是没有你们，我女儿肯定就要受伤了！你们是一对妻妻吧？真善良。”
女人用y国语说完，视线在余眠舟脸上转了一圈，换成华国语，“看样子您也是h国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是这里的员工吗？请一定告诉我，我想好好感谢一下您。”
余眠舟没接话，乔伊斯倒是热心肠，笑着摆手，用中文替她回答：“她叫余眠舟。我们不是这里的员工。”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道熟悉的视线从斜后方贴上余眠舟的脊背。
粘稠，阴寒。
化作水草，从下往上，将她整个人裹挟，连一丝喘息的气口都不留。
过去两个月，她不止一次感受到过这种视线。
她无比确定，这次绝非错觉。
察觉到身后的人是谁，余眠舟耳边传来轰鸣，头皮几近炸开。
空气里有弥漫起那股熟悉香甜的荔枝气息，如鬼魅一般，并且越来越近。
终于，骨碌碌的声音响起，轮椅碾过鹅卵石地面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
一名护工推着轮椅，停在两人面前。
余眠舟垂下眼皮。
视野尽头，是一张白得透明的脸。
江稚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的手愈发纤细瘦小。偶尔擡眼时，眼神清浅又空洞，病气与美貌交织，反倒生出一种极致的破碎感——
像被风雨折损的白玫瑰，褪去了锋芒，只剩湿漉漉的脆弱。
那张脸透着濒死的苍白，偏偏病服领口松垮，能看到漂亮的锁骨，和心口一小截鲜红的纹身。
红得惹眼，戳得人呼吸都要骤停。
荔枝气息像是最为剧烈的毒药，顺着呼吸道长驱直入，野蛮地侵占了余眠舟的整个身体。
江稚水汽氤氲的眸子眨了眨，先是看了看余眠舟，歪着头，在辨认着什么。
随后，她转过脸，看向旁边的乔伊斯。
乔伊斯完全没料到能在这里遇见江稚，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女人忽然笑了起来。
“这位女士，你确定她是你的妻子吗？”她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她睡过我，还对我始乱终弃。这样的女人不能要的。要不，你们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