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承担:那时,她就想好了吗
推开病房门。
余眠舟放轻脚步走进去。
病床上的琳娜听到动静转过头,声音很轻。
“埃洛温,妈妈是不是在外面哭?”
妈妈半天没回。
余眠舟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妈妈也是担心你。”她替琳娜掖了掖被角。
琳娜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我是不是让妈妈担心了?”
“当然。”余眠舟放缓语调,“但同时,她也会为你骄傲的。就像我一样。”
“当时害怕吗?”她问。
“害怕。”琳娜如实回答,声音发抖,“那个坏人拿着好长的刀。可是我也不想茱莉亚受伤。”
余眠舟看着她:“因为你把茱莉亚当好朋友?”
琳娜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什么是好朋友?”
“好朋友就是,你喜欢和她一起玩,不希望她受伤,希望她越来越好。”余眠舟解释。
琳娜认真思考了一阵,随后看向余眠舟。
“就像你和之之那样吗?”
余眠舟完全没料到琳娜会突然提起江稚,有些发怔。
“我很聪明的,埃洛温。”琳娜小声说,“你骗不过我。”
她在之之身上,闻到过和埃洛温送她的玩偶一模一样的味道。
而且,虽然埃洛温平时看起来好像不在意之之,但她好几次都看到,趁着之之没注意的时候,埃洛温在偷偷看她。
这是来自小女孩单纯的直觉。琳娜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她这样敏锐,余眠舟沉默下来。
不是她在问琳娜吗,怎么反倒被琳娜问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为什么呢?”琳娜歪着头,眼睛清澈,没有成年人世界里的弯弯绕绕,“为什么你明明喜欢之之,却不和她在一起呢?”
妈妈经常给她念睡前故事,童话里相爱的人最终不都是要在一起的吗。
为什么到了埃洛温这里就不一样了呢?
面对那双纯粹的眼睛,余眠舟喉咙发紧。
“喜欢……”她顿了顿,“也不是一定要在一起的。”
琳娜似懂非懂地皱起小眉头。
“可是,如果相爱还不在一起,那不是就会错过很多原本可以一起度过的时光吗?”
错过……
这两个字敲在余眠舟心口。
她僵在椅子上。
是啊,错过。
她和江稚已经错过了整整三年。
仔细算起来,她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连三年的一半都没有。
心底某处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动了一下。
护士推着车过来,打断了两人间的安静。
“琳娜,该吃药了。”
琳娜乖乖张嘴,把苦涩的药片咽下去。
刚吃完药,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乔伊斯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看到余眠舟坐在床边,乔伊斯走过去。
“之之还有事,就先走了。”乔伊斯低声说。
她没有当着琳娜的面提江稚帮忙找了顶尖修复医生的事。
手术还没最终敲定,她怕发生变化让琳娜空欢喜一场,打算晚点私下里再告诉余眠舟。
她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崩溃了,又打起精神来,重新用温水洗了毛巾,仔细地帮琳娜擦拭脸上的血污和灰尘。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女儿。
“埃洛温,你快去忙你的事吧。”乔伊斯一边擦一边说,“这里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余眠舟看出了乔伊斯的疲惫,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乔伊斯分心。
“那我先走,晚上我再带晚饭过来。”余眠舟站起身。
离开医院,她坐进车里,刚系好安全带,手机震动起来。
是柯锦发来的消息。
【新闻我看到了,琳娜没事吧?】
【我想去医院看看琳娜,不好去烦乔伊斯,只能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
余眠舟看着屏幕,脑海里浮现出乔伊斯刚刚强撑的模样。
对柯锦说琳娜没事,不过要安排手术,让她手术结束之后再来。
柯锦很快回复:【好,听你的。】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出一个安装包文件。
【灵犀2.0的测试版本。】
【芯片数据有了新进展,目前的交互逻辑比之前流畅多了。你有空测一下,有问题随时反馈,我再调。】
余眠舟回了个好。
晚上七点。
余眠舟提着打包好的清淡晚餐,重新回到皇家查普林医院。
琳娜已经被转移到了vip专属单人病房,伊绒已经到了,正由院长陪同着在检查琳娜的情况。
伊绒是个极年轻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短发,眉眼间透着绝对的自信与干练。
实在很难想象,这么年轻的女人居然已经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
江稚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短短几个小时就把人叫了过来。
看完病历,伊绒又查看伤口情况,直接拍板把手术定在了今天晚上,还在黄金修复期内。
一小时后,琳娜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冷冷清清,只有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红灯有些刺眼。
乔伊斯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交握抵在下巴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余眠舟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尝试给她些力量。
漫长的三个小时过去。
头顶的红灯终于跳成绿色。
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滑开,伊绒率先走出来,随手摘下口罩。
乔伊斯猛地站起来,快步迎上前。
“手术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伊绒看着乔伊斯,语气温和下来,“创面已经做了无创精细化处理,小孩子的皮肤愈合能力本来就强,加上我专门配的定制抗疤方案,后续只要坚持养护,基本上可以做到近乎无痕。”
“近期要特别注意,尽量减少活动,千万别拉扯到伤口。”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乔伊斯脱力般靠在余眠舟身上。
她借着余眠舟的力气站直身体,双手紧紧握住伊绒的手,泣不成声。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伊绒医生!”
伊绒摇摇头,“不用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
“后续的养护方案,我会让我的助手留在这里全程跟进,定期查看琳娜的恢复情况,你大可放心。”
送走伊绒和院长一行人,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乔伊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余眠舟,眼底满是感激与后怕。
“埃洛温,这次真的要好好感谢之之。”乔伊斯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要不是她,等琳娜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余眠舟刚要开口,忽然侧过头,视线越过空荡荡的长廊,落向尽头的安全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半掩着,门后空无一人。
但在门缝底部的阴影里,隐约露出一小片浅色的布料。
余眠舟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是啊。”她轻声应答,“是要好好感谢她。”
之后的两天,琳娜恢复得极快。
余眠舟和乔伊斯都请了长假,两人加上保姆,在病房里轮流照看。
每到午饭时间,保姆把专门定制的营养餐摆上小桌板,余眠舟就会问琳娜,今天有没有别人来看过她。
今天她又问了一遍,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没有。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从做完手术开始,江稚就再也没有出现,也没给她发过消息了。
琳娜正啃着鸡腿,见她这副模样,小女孩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咽下嘴里的肉。
“埃洛温。想找之之就找吧,要做个坦诚的大人哦。”
余眠舟动作一顿,原本准备解锁手机的指尖收了回来。
她把手机重新扣在床头柜上,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卷心菜递到琳娜嘴边。
“那你也要做个乖宝宝,不准挑食,卷心菜也要吃。”
琳娜撅起嘴,满脸写着抗拒,但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把菜叶咬了进去,嚼得十分敷衍。
柯锦秉持着华国人的优良传统,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玩具走进来。
她先是拉着乔伊斯宽慰了许久,又逗得琳娜咯咯直笑,病房里的气氛难得轻松了不少。
待了半个多小时,柯锦站起身,朝余眠舟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医生怎么说?”柯锦问。
“伊绒医生亲自做的修复,后期注意养护,不会留疤。”余眠舟靠在墙上。
柯锦长长地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上帝保佑,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刚放下手,视线无意间扫过余眠舟的大衣领口。
那里露出了一截红绳,底下坠着一块温润的玉牌。
柯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凑近看了看:“我没看错吧,眠舟,你怎么突然信这些了?还戴着甘善寺的玉牌?”
余眠舟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把玉牌捏起。
“你认识这个?”
“当然认识。”柯锦盯着那块玉,“你不至于为了咱们的芯片项目做到这个地步吧?古法苦求佛祖,保佑咱们的赛博菩萨?”
……
回到房间,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到下午四点。
天色已经暗透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房间里空气闷滞。
余眠舟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玻璃窗。凉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皮肤表面的燥热。
她擡起手,将颈间的红绳勾了出来。温润的玉牌落在掌心,上面“平安”两个字触感清晰。
不久前,走廊上柯锦的表情还在脑子里打转。
她满脸错愕,说她以前也有一块。
那时候柯锦妈妈病重,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实在走投无路,她去甘善寺咬着牙求了这块牌子。
刚拿到手,医院就打电话说找到了匹配的肾源。
“怎么求的?”余眠舟追问。
柯锦愣住,眼睛瞪得滚圆:“你不清楚?这不是你自己求的?”
得知是别人送的后,柯锦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复杂又震惊。
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肯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对这个人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余眠舟再问具体怎么求,柯锦却闭了嘴,连连摆手。
“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送你的人肯定也不想让你知道,她肯定也是为了你好。”
余眠舟五指收拢,紧紧握住那块玉。玉石边缘硌着掌心纹理,勒出红印。
桌上的手机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是灵犀2.0发来的。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说说哦。】
余眠舟垂眼看着屏幕。
这个ai是她一手制作、培养、测试出来的。某种程度上,灵犀比谁都懂她。
她拿起手机,按下语音按钮。
“如果一个人的爱充满了欺骗、伤害,这份爱还可以被称为爱吗?”
很快,甜美温柔的机械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亲爱的主人,我懂你的意思。由眼泪浇灌长大的玫瑰虽然还是玫瑰,可花瓣枝叶都是无比苦涩的。”
“爱无比纯粹、纯洁,伤害和欺骗的存在,就玷污了爱。哪怕打着爱的旗号,可这已经不是爱了。”
余眠舟拧起眉。
拇指重新按住语音键,刚要开口反驳。
可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个冲动的时候,她的动作又硬生生停住。
良久。
余眠舟松开手指,扯起唇角,自嘲一笑。
手心的玉牌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她转而退出,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蒲砚宁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嘟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国内现在才晚上十一点,余眠舟锲而不舍地重拨了三次,依旧没人接。
y国法律对网络监管没国内那么严。
她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十几行代码输入进去,直接越过防火墙,强行接管了蒲砚宁的手机终端。
顺手挑了首极其刺耳的重金属摇滚乐,音量拉到最大,点击播放。
没过两分钟,电话通了。
“谁?!”蒲砚宁的声音传过来,气喘吁吁,尾音拖得很长,透着浓浓的媚意和暴躁。
余眠舟一听这声音,就皱起了眉头。
她忍住挂断的冲动,语气平淡:“是我。”
听筒那边静了两秒。
紧接着是蒲砚宁气声很重,咬牙切齿的骂声:“余小姐,我们很熟吗?谁给你的胆子操控我手机!”
余眠舟自动过滤了她的怒火,单刀直入:“我清楚你和江稚的关系。我只是想问她那块玉牌,怎么求来的?”
听到玉牌,蒲砚宁喘了口气,没回答余眠舟,而是偏过头冲旁边喊了一声:“先停一下。”
一个女人的冷笑声顺着麦克风传过来:“你流这么多,怎么停?停得下来吗你?”
“你不放我出去我就不停。”
蒲砚宁闷哼了一声,幽幽开口:“我在和余眠舟说话。”
一瞬间。
另一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死寂一片。
余眠舟坐在窗前,刚刚那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这么耳熟?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衣物的动静。
没多久,蒲砚宁清了清嗓子,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她把这个玉牌给你了啊。给你你就收着呗,问这些问题干什么?”
天上的乌云更低了,黑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要磕在屋顶上。
余眠舟来不及去想别的了,她握紧手机,哑声问:“有人告诉我,这是在甘善寺求的。蒲小姐,希望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求的?”
“这对我很重要。”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满脑子都是柯锦提起如何求玉牌是讳莫如深的表情。
如果不能弄清楚玉牌怎么来的,她只怕一晚上都不会安宁。
电话那边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半晌,蒲砚宁忽然叹了口气。
“她啊,我早就说她有病了……”
余眠舟不记得自己怎么挂掉电话的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清冷又与世隔绝的雕塑。
蒲砚宁的话在耳边不断回荡。
“要求这玉牌,得三步一叩首,从甘善寺后山山脚一路跪拜到山顶的正殿。”蒲砚宁语气平稳地陈述着事实,“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而且必须是诚心求愿,中途不能停,不能喝水。求玉牌的人,十个有九个半路就撑不住被擡下去了。”
余眠舟眼睫狠狠颤动。
“替自己求玉牌只要到正殿就行了。可如果是为了别人求,就还要在菩萨前跪满三天三夜。”
蒲砚宁声音低了下去,“我也劝过她,让她不要跪了。她都已经上来了,就算是为别人求,菩萨已经看到她的诚意了。这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江稚却撑着冰冷的蒲团,一点点直起身子,每动一下,膝盖就颤抖起来。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可我除了拉琴,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跪着了。”
一瞬的失神过后,绵长的隐痛层层叠叠,缠裹住余眠舟的心脏。
蒲砚宁又说江稚闭上眼睛诚心向菩萨跪拜——
“菩萨在上,信女江稚品行不端,劣迹斑斑,不求佛祖垂怜。我勉力至此,只求菩萨保佑信女的妹妹余眠舟,免除她一切口业,驱散她周身所有灾厄,护她一世平安顺遂。”
“是我自私,是我强行拉着她,逼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若她命里有劫,若她需承恶果,便请菩萨开恩,将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报应,都尽数转移到我江稚身上。”
“千难万险,我一力承担。”
空气闷得人肺都发疼,余眠舟攥紧了手里的玉牌,玉石边缘硌着掌心。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玻璃,连每一次呼吸都巨疼无比。
很突然的,她想起上次陪江稚去寺庙,她听到僧人对那个母亲说只要诚心就可以时,失神的表情。
那时,她就想着要替自己去求菩萨宽恕了吗?
窗外,漫无边际的乌云像是可以吞噬一切,将整个世界拖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恍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在家宴上看着江稚落水那天。
哪怕江稚利用她、想赶走她,可看着人从自己面前坠落,她仍旧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恐慌。
三年的时间,她都没能让自己解脱。
或许永远都没有解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