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平安:送给眠舟
嘶哑的吼声穿透铁门。
柏莎心里发狠，江稚费了这么大心思装失忆，把余眠舟骗得团团转，不就是怕余眠舟发现吗？
她偏要撕掉这块遮羞布！
她不好过，江稚也别想安生！
话音未落，旁边的看守猛地扑上来，一把掐住柏莎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柏莎的脸重重砸进泥土里，嘴里瞬间塞满了腥臭的泥灰。
她顾不上疼，眼珠子拼命往上翻，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一定要听到啊……一定要听到啊！她在心里疯狂祈祷。
门外。
如她所想，轮椅的胶轮碾过落叶的声响戛然而止。
余眠舟停下脚步。
又一次停了下来，江稚笑意淡了下去。
她听到了，但不知道余眠舟有没有听见。
指甲无意识地攥紧轮椅扶手，用力到手背的青筋崩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身后的余眠舟。
余眠舟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皱了皱眉，低声嘟囔：“易感期还会幻听吗？”
说完，她重新推着江稚继续往前走。
连头都没回。
车轮声逐渐远去。
仓库里，柏莎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也是在这时，江稚再次回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既不凶狠也不阴凉，反倒像毒蛇的信子，如同审视某件垃圾。
柏莎四肢百骸瞬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整个人彻底衰败下去，瘫软在泥地上。
余眠舟就这样在疗养院住了两天。
疗养院配备了顶级的医疗团队。
全y国最好的医生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走到余眠舟面前。
“余小姐，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翻开报告，“我们比对了您和江小姐的身体数据。你们两人的信息素契合度极高。”
医生指着其中几项指标：“这就是为什么您最近的信息素状态比以前稳定很多，没有再出现严重的紊乱。如果条件允许，建议您多和江小姐待在一起，这非常有助于您信息素紊乱症状的恢复。”
余眠舟听完，偏过头。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江稚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神情惬意。
这两天，江稚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
余眠舟收回视线，对医生点点头：“明白了。”
到了下午。
江稚突然毫无征兆地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余眠舟。
余眠舟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牌项链，用一根红绳穿着。
异国他乡，突然看到这种极具东方色彩的物件，余眠舟愣了一下。
“送我这个干什么？”她问。
江稚从藤椅上起身，望着那块玉牌，似乎在思索：“这是我失忆前就带在身边的东西。我在盒子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给眠舟’。我想，这应该是我以前买给你的礼物。”
她擡眼看向余眠舟，暗含期待：“既然是送给你的，你就收下吧。一定要随身携带。”
最后那句话，她咬字有些重。
余眠舟将玉牌从盒子里拿出来。玉牌触手温润细腻，上面还萦绕着一股极淡的线香味道，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翻过面，上面只简单刻着两个字：平安。
余眠舟摩挲着那两个字，将项链收拢在掌心，点点头：“谢谢。”
江稚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弯起。
她这两天本就心情极好，此刻眼底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
又在疗养院待了两天，山里的秋意愈发浓重，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天，余眠舟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手机震动，柯锦发来消息，汇报芯片项目的最新进展。
看完屏幕上的数据，她扯下一块橘皮，心里规划着得赶紧回去处理工作了。
她点开对话框，刚打出几个字准备告诉柯锦马上过去。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则同城新闻推送——
“圣玛丽小学发生恶性事故！失控歹徒闯入校园抢夺财物，已造成三死十七伤，伤亡人员含多名师生！！”
余眠舟手里力气没控制住，指甲掐入橘皮，发涩的汁液沾在指腹，她似有所感般，视线黏在这条新闻上面。
事实证明，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来什么。
下一秒，乔伊斯的来电显示复盖了新闻界面。
余眠舟的脑袋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才颤抖着指尖接通了电话。
“埃洛温……”乔伊斯的哭腔透过听筒传出来，夹杂着极度的恐慌，“琳娜出事了，现在在皇家查普林医院。你现在有空吗，能过来吗……”
“咚”的一声。
剥了一半的橘子脱手掉落，滚到地毯上。
江稚端着水杯走过来，视线触及余眠舟惨白的脸色，脚步一顿。
余眠舟连手里的橘皮都来不及扔，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往外走。
“去哪儿？”江稚拉住她的胳膊。
余眠舟满脑子都是新闻里那句三死十七伤。
万一那三个死去的孩子里有琳娜……
她几乎不敢想下去。
“皇家查普林医院。”
江稚盯着她看，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余眠舟露出这样毫无血色的表情。
连当年从江家被赶来国外的时候，脸色都没这么难看过。
“拿车钥匙来。”她没再多问，转头叫住路过的佣人。
拿到钥匙，江稚拉着余眠舟往门外走：“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我送你过去。”
车子一路疾驰。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皇家查普林医院，余眠舟直接冲进急诊大厅。
她从没觉得来医院的路有这么长。
急诊室的走廊里，担架和推车来来往往，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家长的哭声，伤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走廊。
地面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新鲜血迹，刺得人眼睛生疼。
余眠舟嘴唇发白，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张望，视线扫过每一个匆匆走过的人，却始终没有看到乔伊斯的身影。
江稚跟在她身后，来的路上，她已经在手机上看到了那则新闻。
得知琳娜也被送来了这里，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见余眠舟因为打不通乔伊斯的电话焦躁起来，江稚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方向：“乔伊斯在那儿！”
急诊手术室门外，乔伊斯和几个家长挤在走廊。
有几个家长已经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乞求上帝拯救他们的孩子。
乔伊斯没有跪。
她靠在冷硬的墙壁上，双眼毫无焦距，死死盯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红灯。
“乔伊斯。”
听到熟悉的声音，乔伊斯僵硬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她眼底强撑的镇静瞬间溃堤。
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扑进余眠舟怀里，死死揪住她的衣服。
“埃洛温，我好害怕……”
乔伊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不堪，“我听老师说，琳娜被歹徒划伤了一刀，还被扔出去砸到了额头……她现在还在里面抢救，我好担心她出事……我好害怕，要是琳娜有事，我也不想活了！”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
听到这句话，余眠舟四肢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气。她擡起双臂，用力抱住乔伊斯，将她按在自己肩膀上。
“别怕，琳娜一定会没事的。”余眠舟收紧手臂，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乔伊斯。
江稚站在半步开外。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她看着乔伊斯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砸在余眠舟衣服上的眼泪，视线停滞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走上前，温热的指尖伸手复上乔伊斯冰凉的手背。
不知等了多久，头顶的红灯终于熄灭。
沉重的手术室大门向两侧滑开，几名穿着绿色洗手服的医护人员走出来。
原本死寂的走廊瞬间沸腾，等待的家长们蜂拥而上，把医生团团围住。
“医生，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求求你告诉我……”
场面混乱不堪，护士不得不提高音量维持秩序：“家属请冷静！不要挤！退后！”
前面的医生摘下口罩，开始将本次事故中受伤孩子的整体情况告知了在场的家长，着重说明大部分孩子都是皮外伤，少数重伤患儿也已脱离生命危险。
在场的家长们听到这话，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瘫坐在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板走到人群外围：“谁是琳娜·辛克莱的家属？”
“我是！”乔伊斯猛地举起手，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我是她妈妈！”
“孩子目前情况稳定，没有生命危险，很快就能醒过来。”护士翻看手里的记录，“不过……”
乔伊斯刚松下去的肩膀再次绷紧。
“她小腿被利器划伤，伤口很深。医生已经做了缝合处理，但后期恢复要注意，大概率会留下七八厘米长的疤痕。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留疤……
乔伊斯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直直往下栽。
余眠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托住。
乔伊斯靠在余眠舟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打湿了余眠舟的衣袖。
“活着就好……”乔伊斯语无伦次地念叨，“人还在就好，埃洛温，我不能奢望太多……”
余眠舟同样心情沉重，替乔伊斯擦去眼角的泪水。
江稚站在一旁。
急诊室外充斥着各种哭喊声和浓重的消毒水味，她看着乔伊斯死死压抑的悲恸，听着那压抑的呜咽，不知怎么，胸口也莫名开始发闷。
护士报了病房号，乔伊斯和余眠舟立马赶过去。
那是一间大病房，病房里摆满了病床，每个病床边都围着焦急的家长。
唯独最靠里的那张病床上，琳娜安静地坐着。
她头上、腿上都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早上刚换上的新裙子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小姑娘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发呆。
小小的身影显得愈发可怜。
乔伊斯再也控制不住。
她冲到床边，双手悬在半空，想抱抱女儿，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握住琳娜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妈妈……”琳娜转过头。
她反握住乔伊斯的手指，视线越过乔伊斯的肩膀，落到后面的余眠舟身上。
小女孩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妈妈，埃洛温，别担心。我没事。”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优雅知性的女人急匆匆走进来。
奥兰多看着琳娜腿上的纱布，也沉默下来，眼底满是震惊与悲痛。
她转向乔伊斯，语气极其真诚：“辛克莱女士，真的非常感谢琳娜。”
“我是茱莉亚的妈妈奥兰多，茱莉亚都告诉我了。”奥兰多声音发涩，“当时歹徒冲进来，第一个盯上的是茱莉亚。琳娜本来坐在很后面的位置，是她冲上来保护了茱莉亚，这才受了伤。”
乔伊斯正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挤不出半个字来回应。
奥兰多只好看向余眠舟，神色极其郑重：“琳娜不仅是茱莉亚的救命恩人，更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恩人！”
“两位女士放心，琳娜在医院的所有治疗费用，以及后续的康复调养，我全权负责。我会动用一切资源，竭尽全力找最好的医生，绝对不让这孩子留疤！”
话虽如此，可谁心里都清楚，琳娜还这么小，腿上的伤疤又这么深，想要完全不留痕迹根本不现实。
余眠舟视线落回病床上。
琳娜靠着枕头，额头的纱布渗出一点红，小脸煞白，却没喊疼。
余眠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走过去，弯下腰，指腹轻轻蹭掉小女孩脸颊边沾着的一点灰尘。
声线放得很轻：“小英雄，辛苦了。”
琳娜弯起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余眠舟直起身，转头看向乔伊斯：“我出去送送奥兰多女士，顺便去缴费。”
乔伊斯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
等人都走后，乔伊斯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拉上病床隔离，看着女儿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想给她擦擦脸。
她转头去找护士要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可刚迈出洗手间的门，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
只要一想到那么漂亮、聪明的女儿，以后腿上要留下一条狰狞的疤痕，再也不能快乐地穿小裙子，甚至可能还会被同学指点，乔伊斯的心脏就揪着疼。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
她不敢进病房，怕自己崩溃的情绪吓到琳娜。
倏然，手里的毛巾被人抽走。
乔伊斯擡头。
从刚刚开始就不见人影的江稚再次出现，正拿着那块用温水洗过的毛巾，极其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怕，乔伊斯。”江稚朝她弯唇，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轻柔。
她空出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递到乔伊斯眼前，“我已经联系了伊绒医生。”
“她明天就到。到时候她会亲自给琳娜做缝合修复手术，一定不会让琳娜留下任何疤痕。”
乔伊斯泪眼朦胧地看向屏幕。
上面的履历清晰明了，伊绒，y国皇室御用修复医师，多家顶级私立专科医院首席专家。
在全球疤痕修复领域，这是最顶尖的名字。
绝望中看到转机，乔伊斯的情绪再次失控。
眼泪决堤而出，她一把抱住江稚，把脸埋在江稚的肩膀上。
“之之，你怎么这么好……”乔伊斯哭着道谢，“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猝不及防被抱住，江稚脊背僵直。
她很少和别人有过这么近的肢体接触，连她的两个母亲也很少这么抱她。
她的胸膛始终冰冷，只感受过余眠舟的体温。
可此刻，乔伊斯的怀抱，却截然不同，一点点渗进她冰冷的肌肤。
是来自一个母亲独有的怀抱，温和、柔软、充满力量。
莫名就让人眼眶发酸。
江稚眼睫轻颤，最终还是没推开。她盯着对面惨白的墙皮，声音很轻。
“不用谢……”
“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走廊拐角。
余眠舟靠着墙。
她本来是想来安慰乔伊斯的，方才两人的话字字句句落进耳朵里。
垂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没选择走出去，转身推门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