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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落差
  明明不过数秒而已,在二人心里却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褚晨没有说话,时廷桢也保持着低头欠身的姿势没有动,从会议室里传出的交谈声喧嚣纷杂,却仿佛被踩了弱音踏板一样,沦为眼前尴尬氛围的一道朦胧背景音。
  经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几个来回,干笑着打破沉默:“褚律师……认识我们小时?”
  “认识,我们——”
  “我和褚律师是高中校友。”
  褚晨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时廷桢抢过话头:“只是以前学校活动上打过几次照面罢了,没想到褚律师这还记得。”
  说完,时廷桢像是感到有些尴尬似的,还抿嘴浅浅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转头对经理道:“刚刚厂子那边打电话喊我过去一趟,我先走了。”
  “哦,行,”经理点头,“你去吧。”
  于是时廷桢转身下楼,自始至终没有擡头正眼看过褚晨一次。
  直至目送着他的背影在楼梯转角消失不见,褚晨才收回视线。
  经理笑得有些讨好:“没想到您和我们小时还挺有缘的,在这碰见了。”
  褚晨掩下心底情绪,点头嗯了一声:“是挺巧的。”
  “高中的话,应该蛮久没见过了吧。”
  “差不多,十五年。”
  褚晨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雨幕下世界依旧一片灰色。
  从2008年到2023年,他们十五年不见。
  时廷桢从公司后门出来往停车场走,一路避着窗户,步子迈得极快,没回头,生怕后面来个人追上他。还好外面雨势不大,他身上只是稍微被淋到点。
  时廷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最靠里的一个车位前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一脚油门驶离了公司。
  上一个开这辆公车的人多半是在车里吃的早饭,味道还没散干净,逼仄的空间里酸腐味和包子味相互交织,时廷桢本就饱受折磨的胃此刻更是翻江倒海,太阳xue处的青筋也跟着蹦得格外欢腾。
  他忍着想吐的冲动把脚下油门又狠踩一脚,硬是开过两个路口才靠边停车,接着又把窗户都降下来散味,等做完这些,才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下来。
  点烟的时候手也直哆嗦,按了好几次打火机都没点着火。
  过了一会,直到烟雾漫过肺腑,镇静作用开始显现,时廷桢浑身的焦躁不安才暂时被按了下去,胃里的不适也缓解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中恒的名字,看首页跳出来的结果,这似乎是一家颇有名望的律所。
  时廷桢又点进官网界面,扫了几眼首页介绍便划到了成员那栏,褚晨的名字被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然后时廷桢才看清他现在到底长什么样子。
  照片里的褚晨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岁月对他尤为优待,依旧是好看得过分。
  他年少时便生得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如今青涩褪去,眉眼比当初更显锐利,英气逼人。虽然面上挂着微笑,但相较其他人的如沐春风,他的笑容则多少有些寡淡。
  照片旁边注明褚晨毕业于美国一所全球闻名的大学,工作地点在北京和纽约,往后是他办公室的电话和邮箱,再下面跟了一连串的业绩和荣誉介绍,字里行间尽是佶屈聱牙的专业词汇。
  像一道高墙一样把时廷桢隔绝在外,以沉默却又不无傲慢的态度告诉他:
  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时廷桢盯着页面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手机顶端弹出条催促还钱的消息,才把他的思绪打断。
  大抵褚晨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形象竟然能与这类极尽粗鄙的文字沾边,所以哪怕时廷桢几乎是瞬间便划走了消息提示,但照片里他的表情还是变了。
  尽管在笑,却莫名看出一股冷意。
  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责怪。
  时廷桢喟叹一声,仰头无力地靠在车边。
  雨雾氤氲下,周遭一切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那些以为早已蒙尘的时光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重放,就像把这浑浑噩噩的十多年又重新走了一遍。
  他从没指望过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只是暗自想象过无数次褚晨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这天虽然仓皇,却也和他的预料所差无几。
  命运的暗河流淌过,没人比他更清楚会冲刷出怎样的痕迹。
  果然是,一个身居高台,一个深陷泥潭。
  时廷桢一口吸完最后半截烟,重重吐向天空,扔掉烟蒂后,他坐回车里。
  领导的消息随后而至,说晚上要给来尽调的领导们接风洗尘,点名要他跟着一起去。
  时廷桢放下手机,又从怀里摸出包新烟,然后把最中间的那根抽出来,倒插回去。
  这是他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忘记谁教给他的了,说把新烟最中间那根倒放过来以后许个愿,留在最后一根抽掉,愿望就会实现。
  他抽了这么多年,几乎每包都这么干,但许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如果这次能实现的话,时廷桢盯着那根与众不同的香烟,希望和褚晨是这辈子最后一次遇见。
  桥归桥,路归路。
  吃饭的地方在岳川环境最好的一家酒店,建筑风格几乎可以和白宫媲美,外观雕梁画栋,射灯一照,金碧辉煌的。整治高档消费场所的风气似乎还没刮进这座三线小城,于是酒店明晃晃地展示着自己的豪华奢靡,生怕没人注意。
  时廷桢来到包间,人基本还没来,只有两个提前过来准备的同事正在跟服务生沟通待会的上菜细节。
  等他被指派着买完酒回来,包间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圆桌上只剩褚晨右手边还空着个位置,时廷桢看了一眼,没坐,在紧邻门口的地方又加了把椅子。
  过了会,陆续有服务生进来上菜,褚晨跟其中一人招了下手,耳语几句,那人便把空椅子撤走了。
  岳川的饭局,尤其是谈生意的时候,向来喜欢推杯换盏,尤其公司又迫切需要华耀注资纾困,于是菜上齐后,时廷桢基本没动几下筷子就被喊起来跟在后面排队给各种领导敬酒。
  这个是华耀的什么总,那个是会计事务所的什么主管……等轮到中恒的时候,时廷桢起码已经喝了有十五杯白的,足足半斤的量。
  哪怕是昨天,他都至少还能再撑一斤,说些场面话把褚晨打发过去,但这一阵三番几次应酬下来,光是闻到那股辛辣的酒味,时廷桢就已经能清晰感觉到从额角到后背一直有细密的冷汗在不断往外冒。
  更别提他今天一天基本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根本抵不住胃里传来的尖锐的疼痛。
  褚晨的视线还在不断往这边瞟,但他自顾尚且不暇。
  快到极限了。
  时廷桢模模糊糊地想。
  偏在这时,经理把时廷桢拉到褚晨面前,笑着道:“真没想到小时还有您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校友!今天您到我们公司做尽调,不仅是您和小时的缘分,更是中恒和我们万山的缘分,这说什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
  说着,他拍了拍时廷桢的肩膀。
  “小时,还不快敬褚律师一杯!”
  时廷桢擡起头,猝不及防撞进褚晨的眼里——
  那目光深得像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
  时廷桢一时失语。
  从前他就觉得,褚晨的眼睛生得极好,澄澈又明亮,像里面永远盛着碎光,看人的时候哪怕只是浅浅略过一眼,都能让对方心神忍不住摇晃。
  那双他曾经无数次沉溺的,目光里满含温柔与爱意的眼睛。
  十五年前。
  时廷桢低头避开他的注视,硬着头皮举起杯,杯口堪堪挨到褚晨的杯底。
  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褚律师,我敬您。”
  褚晨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和两颊泛起的不正常的红晕看了片刻,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自己手边的茶杯和他的酒杯对调了一下。
  “不能喝就算了,喝茶也一样。”
  他保持着商业社交场合里应有的体面,语气也堪称温和,然而听在经理耳朵里却像是责怪时廷桢挂脸,有意怠慢,吓得他酒意瞬间散了几分,赶紧又给时廷桢递上一杯酒。
  他笑得一脸谄媚:“俗话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平时不能喝,以茶代酒就算了,但隔这么多年还能碰见老同学的情分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哪能随随便便就这么过去了呢。”
  “要是小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您跟我说,千万别放在心上……”
  经理边说边给自己杯子里倒满酒,顺带着又往时廷桢杯里添了点,看着临快溢出来才停手,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自己率先举杯。
  “中国人的传统,感情深,一口闷!为了表达我们万山对这个项目的诚意,对中恒前来工作的支持,我带小时一起敬您!”
  说罢,经理仰头一饮而尽,时廷桢只得紧随其后。
  一秒、两秒、三秒……面前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周遭空气仿佛凝滞成团,见华耀的人也注意到这边氛围不对,褚晨的同事赶紧走过来打圆场。
  “哎呀,郑经理,你这可就误会褚律师了。”
  “褚律师是我们总所的人,这回只是过来指导工作的。”
  “北京那边酒文化和咱这不一样,褚律师本人平时说话也比较直爽,刚刚那话绝对没有责怪你们同事的意思,别放在心上!而且吃饭嘛,就是大家工作之余坐下来相互交流感情的,别搞这么拘谨。”
  经理连连称是,手上却一点没含糊,眼看又要给自己和时廷桢再倒一杯。
  褚晨笑了一下,直接拿茶杯把他端着酒壶的手给压了下去:“我们晚上回去还有工作,旁边同事也都不会喝酒,就到这吧,后面不用敬了。”
  说罢,他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他们说得对,咱们这顿饭啊,纯粹是工作之余交流感情,不搞以酒表决心那套,快都坐下吃饭!”
  华耀的领导也走过来,摆摆手示意经理他们回座位。
  时廷桢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他刚转过身想往回走,一阵猛烈的眩晕却突然袭来,时廷桢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椅子,恍惚间好像看到经理又在和褚晨说什么,但他已经不太能听清了。
  时廷桢就这样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一路踉跄着冲出包间,甚至没来得及说点客套话给自己找补一下,先把场面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