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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重逢
  他是众生中的一人,他试图在众生中尽力为人。——卡特琳娜·加缪《孤独与团结》
  三九这天,岳川市里天很阴,早上九点过都只有朦胧的亮色。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窗帘拉得很紧,哪怕灯全开着也还是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劲。
  台上领导的讲话声透过音响传到最后一排,但没几个人在听,时廷桢和其他同事一样,用会议记录本盖住手机,半块屏幕露出来,在下面姿势不明显地刷着新闻。
  这个早会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意思。平时不会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最近公司一个水泥生产项目的资金周转不过来,上面到处拉投资,等会有几个省城的集团代表过来调研,说如果谈妥了的话项目就还能顺利进行下去。
  所以趁着他们来之前把能交代的都再交代清楚,能警告的也都再警告一遍。
  总结起来,会议主题就四个字:严阵以待。
  时廷桢被劣质音响滋滋不断的电流声吵得头昏脑胀,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公司已经降薪过两次了,这个项目算是近几年最拿得出手的一个,据说上面把能投的钱都投了进去,如果再没有进展,多半就得裁员了。
  像他这种没什么背景的一线底层,简直首当其冲。
  时廷桢看了眼手机剩余不多的电量,按了熄屏,把手机跟手一起揣进兜里,上半身微微蜷起,抵住桌沿。
  早上起晚了还没来得及吃饭,再加上前些天又跟着不停应酬,这段时间胃里几乎就没怎么消停过,一直疼。
  台上仍在滔滔不绝,旁边同事渐渐也有些坐不住的样子,揉搓着自己的膝盖。这天冷得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阴飕飕的。
  时廷桢拨开窗帘角往外看了一眼,玻璃外侧凝结的水雾正逐渐变厚,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他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拽,低下头,下巴缩进领子里,本意是想保暖,没想到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再清醒的时候,会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完了,房间里只剩一个李博正在收拾打扫。
  时廷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二。
  “醒了啊。”李博冲他笑了笑。
  时廷桢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把脸站起来,走过去跟他一起整理。
  “昨晚没睡好?”李博问。
  时廷桢摇头:“跟着喝酒去了,没缓过来。”
  “又是应酬?”
  “嗯。”
  “这都快大半个月了吧……”
  李博对那些红白啤的轮番灌,不把人喝趴下不结束的歪风邪气很是清楚,不由替他抱不平:“应酬也不换个人薅。”
  时廷桢对此也很无奈,但不好说什么,只得笑了一下。
  李博又问:“我听说华耀和三方机构的人昨天就到了,是跟他们一起吃的饭吗?”
  华耀就是等会要来调研的那个省城公司的名字。
  “不是,华耀和三方的人就没来,只是又疏通了下政府关系。”
  时廷桢说:“上面松口了,说如果华耀点了头,就允许我们申请补贴,到时候能拿税收优惠和其他补贴,领导的意思是到时候给华耀也这么说,项目背后有官方站台背书,风险性很小之类的。”
  “两头骗啊。”李博啧了一声。
  “没办法……”时廷桢轻叹口气,“现在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是华耀的话,估计上面不会跟以前一样对我们爱答不理的。”
  李博安慰道:“人家华耀毕竟是省上的龙头老大,而且听说他们的高层又和省里不知道哪一位沾亲带故,有钱,还是这片的土皇帝,资源也够,底下多得是人想攀关系,没准在这个项目里帮忙推一把也未可知。”
  “不是都说么,要想仕途走得好,要么在领导面前露脸,要么在华耀面前表现。”
  “那都多久的陈年八卦了,当年辟谣忘记给你专门通知一声了是吧,还在这传。”
  时廷桢被他逗得一乐。
  两人手脚都很麻利,一边聊着一边干活,不多时就把会议室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博不想那么快回去,从兜里摸出包烟,递给时廷桢两根,自己又拿了一根,叼着走到窗户前,拉开一扇窗,慢慢悠悠抽起来。
  许是身体不太舒服,这回时廷桢没跟他一起,把烟又塞回自己的烟盒,然后倚在桌子边缘靠着。
  李博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看他,会议室此时已经关灯拉开了窗帘,周遭黯淡一片,唯有时廷桢一张脸煞白如纸,格外显眼,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给人一种披块白布就能去阴间当白无常的错觉。
  李博从兜里掏出块小面包扔过去:“早上从前台那蹭的,你拿着垫一下吧,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时廷桢接过来,道了声谢,又说:“忙完这阵就好了,快过年了,多少能休息几天。”
  说着,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李博没吭声。
  这几年公司效益一直不是很好,有关裁员的小道消息就没断过,时廷桢又是最底层的一线岗,比别人拼得多。
  前阵子他生了场大病,还没好透就着急回来上班,只是因为不是全勤就拿不到绩效考核的优等。
  说是过年要好好休息,但大家私底下都传,说他顶岗的这个岗位上原先的人打算离职,领导想从内部直接提上来一个,时廷桢作为备选之一,哪敢松懈,就盼着到时候有谁能高看自己一眼。
  有时候李博也有点看不过去,就算升上去,无非也就是一个月多五百块钱,别的什么好处都没有,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然而每每想起他的境遇,又总是话到嘴边再咽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也劝解不来。
  他在窗沿磕了磕烟灰,等着时廷桢把面包吃完再一起回去。
  恰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的响动,李博偏头往下看了一眼,几辆黑色suv自大门口驶入,缓缓停在楼下,然后领导们满脸堆笑着赶紧迎了上去,又亲自给人把车门打开。
  一刻钟前,他们还坐在台上慷慨陈词,看着很严肃、很有距离感的样子。
  “来了?”
  时廷桢听着底下逐渐闹哄起来的声音,问道。
  “嗯。”李博点头。
  他“嗤”了一声:“全穿的西装,人模狗样的,看着架子大得很。”
  估摸是场硬仗。
  李博把烟头往窗外一扔:“走,回去了。”
  没燃尽的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落到地上后又咕噜噜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停在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脚边。
  他皱着眉头往旁边挪开一步,正走过来准备和他握手的经理瞧见这幕,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秒,赶紧上前用皮鞋碾住那还在冒烟的烟头。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附近这片都是居民区,”经理搓着手,努力把脸上笑容挤得更灿烂了点,“偶尔是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您往中间这来一点……”
  男人擡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周遭楼层,只有面前办公楼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风将窗帘吹得微微朝外飘,看不到人。
  他没找到那个失礼的“肇事者”。
  经理伸出手,转移话题道:“您好,我是万山水泥的总经理,姓郑。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的视线落回经理脸上,伸手与他回握,同时礼貌地勾了下嘴角,但笑容并不让人觉得亲切。
  “中恒律所,”他惜字如金地开口,“褚晨。”
  旁边一个华耀的领导走过来:“这位褚律师可是我们从北京请来的人才,前几年益华那个很火的国际贸易纠纷,知道吧,标的额十几亿的那个,他就是商事仲裁团队里其中一位。”
  说着,领导笑呵呵地拍了拍褚晨的肩膀:“褚律师平时可是很难请的,没想到这回竟然卖给我们华耀一个面子……他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金贵多了!”
  “原来这位就是褚律师!”
  经理也不知是真听说过还是假听说过,但他表现出来就像仰慕已久似的,音调顿时拔高几个度,脸上笑得也更夸张了。
  他另一只手不自觉搭上来握住褚晨的手:“华耀可真是神通广大,连您这样的业界翘楚都能请来!我就说呢,今天岳川本来预报有雨的,您一来啊,眼瞅着云都有点散开了,怕是待会要出太阳呢!”
  他这一番话说得真情十足,身边其他几位领导也都配合地跟着笑了几声。
  “过誉了。”
  褚晨抽出手,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只是来协助进行法律方面的工作,贵司接下来能多配合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了。”
  “当然,当然,肯定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经理笑呵呵道。
  等寒暄得差不多了,万山的领导们便带头领着大家开始参观,褚晨和其他两位同事自觉退到了华耀的领导身后,安静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有序进入公司,万山的办公楼虽然不大,门口甚至有点局促,但里面陈设花了不少心思,一楼除了正常的工作场合,旁边还有一个小参观展厅。
  他们进去的时候,灯带已经提前打开了,屋子里宽敞明亮,两侧墙边也到处摆满了鲜花和盆栽,让在外面看久了灰蒙蒙色调的众人顿感舒心。
  “这是我们公司的文化展厅,左边墙上照片挂着的是公司的发展历程,右边是历年来我们获得的各项荣誉……”
  经理介绍着,脚下步伐稍微放慢了点,给大家留足了参观的时间。
  褚晨跟在华耀的代表身后,一开始还只是随意地扫视着墙上的照片,并没有集中多少注意力,然而走着走着,他却突然停下——
  其中一张照片里,几个穿深蓝色工服的工人围在一台生产设备边上正在工作,还有一位站在旁边,左手执笔,不知在记录什么。
  褚晨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想再看仔细些,但看不太清,照片里光线虽好,但空气里飞扬的粉尘也很多,像给画面铺了层朦胧的轻纱。
  “褚律师是在看这张照片?”
  经理见他似乎对这张照片很感兴趣,介绍道:“这是我们新换的生产设备和除尘设备,照片里是工人们正在做测试。”
  褚晨笑了笑:“只是看这人左手写字,挺特别的。”
  他视线扫过照片下方标注的年份,2015年。
  “你们现在还在用这些设备吗?”褚晨随口问。
  “啊对,”经理喉结动了动,“但核心部件什么的全都升级过,跟新的没多大差别……”
  他呵呵笑了几声,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瞄到有人已经参观完了正在出口的地方站着,便又赶忙跑到前面去带路。
  “来了来了,领导们走这边上楼哈……”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到处都弥漫着缺少生机的阴沉。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埋头忙自己的工作,时廷桢甩了甩酸痛的左手,起身出去接了杯热水,把手腕靠在杯子旁边,缓了一阵才觉得好受了些。
  这时,楼上一个女生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直奔时廷桢的工位。
  “时哥,律所那边要项目的环保影响报告书原件和环保部门的审批意见,经理说在你这放着,让你拿到三楼那个大会议室去。”
  “行。”
  时廷桢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工位旁的文件柜前开始翻找资料。找着找着,他突然停下,有些迟疑的样子:“环保部门的审批意见也要?”
  “律所的人亲口说要这个,我当时就在边上,”女生点头,“说话的那个男的一看派头就挺大,板着个脸,多半是他们领导吧,长得还挺帅的。”
  “能当领导的基本都一把年纪了,能帅到哪去。”旁边女同事笑着打趣。
  “这个不一样!特年轻,而且感觉比时哥还帅呢!”女生看了一眼时廷桢,“时哥算淡颜,那个男的标准的浓颜……”
  正好李博从旁经过,闻言不满插嘴道:“你们变心也太快了吧,当初人家小时进公司的时候你们不是还说他是永远的男神么,怎么转头就看上外面的野花野草了。”
  “说什么呢,干你的活去。”
  时廷桢笑了笑,作势拿文件袋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转头上了楼。
  大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和刚刚他们开会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环境算是最好的一个,现在被改成了尽调专用的资料室,里面摆的绿植多了一倍不说,博物架上陈列的藏品也都被换成了公司取得的大小奖牌,展厅里摆不下的全堆这来了,金灿灿地晃着人眼。
  墙上还扯了条“欢迎华耀集团、中恒律师事务所、铭诚会计事务所到万山水泥有限公司做尽调指导”的横幅。
  时廷桢上楼的时候,领导们正坐在沙发上和对方有说有笑不知在讨论什么,经理站在门口,一见他便赶紧走了过来。
  “这是报告书和登记表。”
  时廷桢把文件递过去,余光瞧见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两个人,于是将经理引到楼梯拐角,小声道:“环保部门那边的审批咱们暂时还没通过,给不了。他们先前给的清单里没说要看这些,一会要怎么说?”
  经理也有些为难的样子:“知道了,这个你别吭声。”
  先前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两人正逐渐走近,其中的高个子男人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冲身边女生低声道:“一会你跟着铭诚的人去看看他们怎么核对财务报表和银行单据的,顺便问问华耀的张总有没有空,让他跟你一起去……”
  时廷桢正侧过身打算给他们让路,就听见身后女生口齿清晰地来了句:“好的,褚老师。”
  时廷桢愣了一瞬。
  “小时你先忙去吧,这暂时没什么事了。”
  经理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满脸热切地朝那两人迎上去:“诶,褚律师!这是你们刚刚要的补充资料。”
  “谢谢,辛苦了。”
  褚晨接过来大致扫了一遍,没擡头,问道:“环保审批呢?”
  “审批啊,有的有的……”
  经理搓着手,笑呵呵道:“前几天我领完顺手放车里来着,本来说今天带过来,结果我爱人把车开走了!您放心,后天她一回来,我就把这个材料给您!”
  褚晨有些不悦,擡头正想说话,视线却在瞥见对方身后那人的侧脸时突然顿住。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片阴影里,五官看不太分明,轮廓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尤其在察觉那人正小幅度往后退,试图用角落的绿植遮掩自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荒唐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
  还有刚刚他们经理喊的那声:小时。
  褚晨有些迟疑地开口:“……时廷桢?”
  这声试探仿佛一句咒语,说出来就有让时间拉长变慢的功效,或者只在褚晨的心里拉长变慢,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如鼓擂般的心跳,也做好了再一次迎接失望的准备。
  只见那人转过身,光亮一寸一寸攀上他的脸庞,虽然历经岁月雕琢,眉眼却依稀与记忆里的样子重合。
  然后他微微欠身,露出跟他们公司经理如出一辙的,谦卑、甚至近乎恭维般的笑容。
  “褚律师是吧,您好。”
  哗。
  一盆凉水兜头而下。
  无奖竞猜:褚律师看到的那张照片里,左手拿笔的人是小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