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荆棘 > 第3章胃药
  第3章胃药
  时廷桢一路跑进卫生间,在里面不知吐了有多久,直到他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胃里那种尖锐的痛感才逐渐消退——起码到了可以忍受的范畴。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血迹后,撑着双膝借力勉强站起来,推开隔间门,脚步虚浮着往外走。
  “还好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时廷桢擡起头,这才发现褚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了一瓶矿泉水。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嗯。”
  时廷桢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侧身略过他来到洗手台前,双手撑住台面。
  镜子里的男人双目无神,面容憔悴又苍白,冷汗几乎打湿了额前全部碎发,一绺一绺地耷拉着。
  实在是太狼狈了。
  时廷桢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接了捧凉水开始漱口洗脸。
  远离了包间里觥筹交错乌烟瘴气的氛围,旁边也没有乱七八糟人来人往的同事,只剩两个曾经纠缠过爱恨却又分开多年不见的旧识彼此无话地站在卫生间的两端。
  也谈不上旧识,连陌生人都不如。
  褚晨垂下眼,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时廷桢的脸,只能看见射灯照下来他弯成一条流畅弧线的肩背。
  他曾经见过时廷桢光膀子的样子,那还是08年,时廷桢把他带到永宁村小住的时候。
  那时正逢盛夏,他被邻村人叫去菜地帮忙,树上的蝉跟不要命似的一直大声叫,他又要干活,热得只能把上衣全都脱掉。
  褚晨不会农活,学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端茶倒水,最主要是站岗,一看有哪家的小姑娘路过,就赶紧借送水的机会站在前面挡着,生怕被谁看了去。
  那时候时廷桢虽然也瘦,但是是那种有肌肉的精瘦,干活的时候锄头举起来又挥下去,背上的蝴蝶骨就随他的动作一下一下起伏震颤着。
  不像现在这样。
  褚晨望着他的背影,时廷桢穿着早上在公司遇见时的那件棕色皮衣夹克,外套大了,在身体间逛荡着,撑不起型。
  动作的时候,背上两块骨头甚至能很明显地凸出来,好像再这么磨一磨,就能给外套戳出个洞。
  太瘦了。
  他别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见时廷桢差不多打理好了自己,褚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连带着和水一并放到他手边的台面上。
  “胃药。”
  时廷桢的目光随他的动作落在那个白色的小塑料瓶上,上面包装贴的满是外文。
  “来岳川之前同事给的,”褚晨扬了扬下巴,“说是酒后胃疼吃很管用。”
  时廷桢盯着药瓶,半天没说话,拒绝的腹稿在舌尖几次呼之欲出,但最终还是屈服于身体的不适没说出口。
  “谢谢。”
  他把药拿过来,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含在嘴里,等想拿水的时候手上却突然没了力气,不知道是包装实在太紧还是先前吐得没劲了,半天没拧开瓶盖,褚晨刚准备给他拧开,便见他仰头硬咽了进去。
  外面那层糖衣早被含得化完了,药的苦涩蔓延开来,很快充斥了整个口腔。
  “以前不都用左手的么,怎么现在换右边了。”
  褚晨把拧开瓶盖的水放在他手边。
  时廷桢转过来,腰靠着洗手台的边缘,把左手揣回兜里,接过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工作以后发现大家都用右手,一起聚餐挺格格不入的,显得不太合群,就矫正过来了。”他随口道。
  “是么。”
  褚晨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好歹也是十几二十年的习惯,被你一说,像随手扔垃圾似的那么轻松。”
  他看着时廷桢,笑意不达眼底。
  “你说话总是这么轻松。”
  时廷桢没应声。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又站了一会,跟较劲似的。
  最终褚晨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药瓶。
  “这是治慢性胃病的,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早上你脸白成那样,我猜多半有吧。有的话回去把这个也吃上。”
  说罢,他把药瓶放在洗手台上,转身往外走。
  时廷桢微仰起头,醉意汹涌着翻上来,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放空。
  就在脚步声即将消失在门口之际,他深吸一口气:“多少钱?”
  “什么?”
  褚晨脚步刹住,微微蹙起眉头,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实在有些错愕。
  时廷桢睁开眼:“我说,水和药,一共多少钱。”
  褚晨回身望去,时廷桢站在射灯底下,灯光衬得他身上的皮衣更显黯淡,没有光泽,胸前、手肘,还有其他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明显的龟裂。
  “……不用。”他说。
  时廷桢却摇头。
  “别欠着。”
  说着,他的手便在兜里掏了起来。
  上衣兜里没翻到,又将手伸进裤兜,结果摸了半天,只掏出来几根散烟,外加一个打火机。
  时廷桢这才迟钝地想起,手机被自己搁在了包间的餐桌上,根本没带出来。
  他无奈只得赔了个笑:“不好意思啊,要不我回去再转给你吧,刚刚出来得有点着急,忘带手机了。”
  褚晨没有回答。
  夜风从窗缝一股一股地挤进来,附近几个原本一直喧闹着的包间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音,以卫生间为源头,向外蔓延开一股明显的低气压。
  褚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神情意味不明。
  半晌,时廷桢看见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也是,毕竟只是打过几次照面的高中校友而已。”
  他把“高中校友”几个字咬得格外重,语气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自嘲。
  “二十,转给我同事就行。”
  褚晨又撂下这么一句,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因为晚上突然接到其他临时工作的关系,于是不等饭局结束,褚晨和律所的其他两个同事便先行告别,婉拒了万山要派司机送他们回酒店的盛情,自己打了个车走了。
  吃饭的地方距离酒店有点远,路上且得开一阵,褚晨从早上那个女实习生那要了几份文件,从上车便开始看,一句话也没讲过。
  察觉到褚晨情绪不佳,实习生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同事,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她干脆也掏出电脑,开始加班。
  过了一阵,等手头忙得差不多了,实习生抱着电脑往前坐了坐,小心翼翼道:“褚老师,今天的访谈纪要我已经整理好了,要现在发给你看看吗?”
  褚晨点开她发来的文件,一边看一边随口问:“今天让你跟着核查资料,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有什么看法?”
  实习生摇头:“除了今天要的补充资料不全,其他和万山公司前期提供的一致,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实习生挠了挠头发,斟酌着开口,“感觉万山的态度有点……额……有点太过于……”
  “嗯,姿态放得太低了,资料不齐的理由也是胡扯,这块多半有问题。”
  褚晨想了想,又说:“回去以后把访谈提纲改一下,就今天拿到的资料准备明早补充提问。结束以后你再和我跑一趟政府,还有当地的水泥协会也得去一趟……”
  实习生连连应声,手上飞快记着褚晨说的任务安排,然而对方说着说着却突然噤了声。实习生疑惑地擡起头,发现褚晨正盯着自己访谈纪要的某处,神情很是凝重,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褚老师,是我哪里没写对吗?”
  “嗯?没有。”褚晨回过神,摇头道,“这次写得还可以。”
  想了想,他又问:“你是按录音整理的吗?”
  “啊对,录音原件还在我手机里,我马上发给您。”实习生摁亮手机,把文件发给褚晨。
  回到酒店房间,褚晨又点开那份纪要文件,盯着里面的人事访谈板块看了好一阵,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杨鹏,你这几天是不是在岳川出差?明晚有空么,出来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