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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皮筋
  绵绵细雨下了一整夜,屋子里的窗户关不紧,雨滴打在雨棚上的声音无比清晰,滴滴哒哒的,再加上时廷桢心里有事,几乎是一夜无眠。
  宿醉带来的疼痛随着人意识的清醒被逐渐放大,忍到最后只觉得脑袋里像好几根血管同时搅在了一起,时廷桢双手掩面,叹了口气。
  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和汹涌的头疼哪个会更难熬。
  然而这天上班与平时却并没有什么两样。
  尽调小组虽然进场入驻,但存在感并不强,三家单位都很低调,大多数时候都只待在三楼那间会议室里处理工作,要打交道也多是跟公司领导,以至于很多员工只是听说有三方机构要在这待几天,实际上并没有见过他们。
  时廷桢想了想,打算和其他同事一样,这几天就当自己是隐姓埋名的透明人。
  虽然领导们是因为他和褚晨认识,想靠他拉关系才把他叫上一起吃饭,但饭桌上大多也看出两人间并不是很熟,想必没人会拿这点做文章,毕竟一个是律政精英,一个是无名小卒,若是硬要牵扯到一起,说起来还是褚晨更丢脸一点。
  只要这几天错开和他们进出公司的时间,估计就不会再见到褚晨了。
  想着想着,时廷桢渐渐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专心处理工作,然而——
  “小时,郑经理叫你。”
  有同事在门口喊了一声。
  时廷桢额角一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上楼来到经理办公室,一进去便看见褚晨好整以暇地坐在会客沙发上,见他进来还礼貌地冲他微笑着点了下头。
  就好像昨晚沉着脸走掉的人不是他一样。
  经理冲时廷桢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自己桌前:“你待会还要去一趟厂里是吧。”
  “正好刚才岳川融媒体的记者给我打电话,他们要去产业园那边做采访,你过去的时候顺路接一下,一个记者一个摄像,就在传媒大厦门口。”
  说着,经理递给时廷桢一个文件夹,又示意他走近点,小声嘱咐道:“把这个拿给车间综合办的徐主任,你抽空也看一眼,路上别被套了话。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出差错。”
  时廷桢翻开扫了两眼,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采访提纲,每个问题下面都标注了答案,部分内容还用下划线做了重点强调。
  经理又转头笑呵呵地看向褚晨:“褚律师,您之前说要去哪来着,是环岛政务中心吗?正好都在星阳南路那边,我让小时把你们一起捎过去。”
  褚晨站起来,时廷桢的位置刚好侧对着他,阴影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但拿着文件夹的手却捏得很紧,大抵心里是不愿意的。
  “谢谢,那就有劳了。”褚晨从善如流地说。
  因为走之前经理专门叮嘱了开单位接待用的公车,于是这次车内环境要好得多,内饰干净整洁,还开了暖风,时廷桢难得觉得跑长途不是件苦差事,除了褚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好在这次跟着来的还有昨天他身旁那个女孩,许是顾忌有外人在,不方便说话,于是一路上褚晨只是用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窗外的风景。
  中途实习生接了个电话,打破了这份沉寂。
  “褚老师,今天可能没办法去政府那边了……”
  “怎么了?”
  “邓科长刚打来电话说政务中心门口围了一帮上访的群众,情绪特别激动,把每个出入口都堵死了。领导那边还没协调好,怕闹起来,让我们先别过去。”
  “上访?”褚晨回过头,“什么事情?”
  “不知道,他没说。”
  实习生又看了眼手机:“水泥协会那边的负责人说他们今早有会,所以我们当时才把时间约在了下午,这会过去估计也找不到人。”
  “知道了。”
  褚晨从兜里掏出手机,在上面摁了几下,似乎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要送你们回公司吗?”时廷桢终于开口,眼睛盯着前方,“这个时间掉头还来得及。”
  褚晨摇头:“稍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褚晨看了眼回复内容,把手机揣回兜里。
  “能在这附近停一下么,我去买杯咖啡。”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咖啡店门头。
  车辆缓缓停靠在路边,估计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东西需要处理,褚晨又给实习生交代了几句才下车,随即女孩便从包里掏出了电脑。
  在车里傻待着没什么意思,坐了一会,时廷桢也拉开车门走下去想透会气。他靠在门边点了根烟,一口气呼出去的时候并不觉得胸腔里的憋闷缓解了多少。
  冷风扑面袭来,带着寒冬特有的凛冽,空气并不清新,也许是这天雾霾有点重的原因。来往行人匆匆,路上车声辚辚,两边绿化带的银杏被风刮得叶片簌簌作响,无数枯黄的扇叶打着旋落到脚边,也跟蒙了层灰似的。
  时廷桢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他兼职的面馆附近有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银杏大道,听说已经栽种了百年有余,夏天的时候绿意繁茂,树影斑驳,到了秋冬交替则满目金黄,远看跟金箔似的。
  有时候面馆人多,没地方坐,褚晨就在树下有灯的地方一边背书一边等他。
  那时候两个人还不太熟,是老师喊褚晨帮忙给他辅导英语竞赛的口语,他发音不标准,最开始光是矫正口音就够走两个来回,到了后来,半条路的时间够他把演讲的文章滚瓜烂熟背完一遍。
  然后褚晨会借口说发音还需要巩固,然后让他跟自己再走一个来回。
  香烟的火星缓慢燃烧至滤嘴处,时廷桢把它按在地上碾熄,视线不远处的玻璃窗里,褚晨也正好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纸袋。
  时廷桢坐回车里,实习生还在处理工作。他从兜里抓了把糖递过去:“给,休息一会吧,你们褚老师马上就回来了。”
  “谢谢。”实习生礼貌地抓了一颗,冲时廷桢笑了笑。
  时廷桢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压味,又挑了两三个蜜桃味的揣回兜,把剩下的糖全倒进女孩手里:“全拿着吧,这个糖还挺好吃的,别客气。”
  女孩忙不叠道谢,又冲时廷桢笑:“没想到您还挺喜欢吃甜的,出门装这么多糖。”
  “我不怎么吃,”时廷桢摇头,“买给我妹妹的,她喜欢吃糖。”
  “哦,不过也是,女孩子大多都挺喜欢吃甜食。”实习生客气回道。
  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她抱着电脑往前坐了点:“请问您在万山工作了多长时间呢?”
  “有些年了,记不太清,”时廷桢回答,“怎么了?”
  “是这样,有些资料和数据想通过员工这边核实,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是褚律师让你问的吗?”
  “呃……”实习生想了想,“算是吧。”
  时廷桢把玩着手里的糖纸,点头:“你问吧。”
  “您还记得当时是怎么来到这家公司的吗?”
  “人才市场看到的招聘,试岗通过,就来了。”
  “那薪酬和社保情况方便透露吗?”
  “一个月到手两千,买五险。”
  实习生微微一愣,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好了,谢谢您的配合。”
  “问完了?”时廷桢冲她笑了笑。
  实习生点头:“嗯,完了。”
  车窗外,能看到褚晨已经出了店门来到十字路口正等着过马路,但可惜路口接连两个信号灯都相继转成红色,且得等一阵的。
  他西服外面套着件剪裁考究的长款大衣,衬得人肩宽腿长,在一众裹着臃肿羽绒服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时廷桢收回视线,闲聊似的接着问:“你们做律师的,平时工作很忙吗,怎么我看褚律师在车上还给你交代工作?”
  实习生抿了抿嘴:“没办法,律师这行时效性要求很高,我又是在褚老师手底下干活,做事得更谨慎才行。”
  时廷桢笑了下,手上继续叠着糖纸:“他对你很严吗?”
  “也不能说是严吧……”
  实习生思考片刻,违心地开始扯谎:“褚老师只是对工作质量的要求比别人更高一些,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呢,比坐冷板凳好。”
  “褚老师是我们业内出了名的工作狂,大家都说他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剩下的时间基本全拿来工作了。”
  想了想,又找补道:“不过这大概也是褚老师年纪轻轻就能取得不小成就的原因吧,他才三十二岁,就已经在北京买房了。”
  实习生大学还没毕业,没什么戒心,对职场里的人情世故,谨言慎行那一套也知之甚少,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基本只维持住了“不在外人面前说坏话”这一条底线。
  时廷桢轻哂:“那你们褚老师就没什么个人生活吗?”
  “应该……有的吧,”实习生想了想,“我们都猜褚老师不是单身呢。”
  “褚老师手腕上一直绑着根小皮筋。”她说,“现在不是谈恋爱的人才流行这些么,给女朋友扎头发用的,代入褚老师的身份还挺反差萌的吧哈哈哈……”
  过了一会,褚晨手里提着纸袋走回来,躬身坐进车里。
  “你的拿铁。”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杯咖啡递给实习生,然后把另外一杯递到时廷桢面前:“纯牛奶,没加东西。”
  时廷桢愣了一下,还不等开口,纸杯便已经被强硬地塞进了手里。液体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导到掌间,焐热了冰冷的双手。
  “你的呢?”他问。
  “店里喝完了。”
  褚晨伸手拉下安全带,衣袖随他的动作朝后缩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明晃晃套着一根黑色皮筋。
  “走吧。”
  时廷桢转开眼,放下杯子:“回公司吗?”
  “不,跟你们一起去厂区,我刚打电话给你们领导,说想为明天实地尽调做点准备,问能不能顺道跟你过去看看,他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