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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保租房
  拐了两道弯后,时廷桢在传媒大厦门口接到了融媒体的工作人员,路上记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时廷桢聊着天,褚晨默默听着,视线投向窗外。
  道路两侧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远处几个施工现场塔吊林立,工人奔忙。这些年岳川变化太大,很多地方他已经认不出是哪里,只好目无焦距地望着窗外匆匆略过的景物。
  不知开了多久,褚晨才看见产业园的影子。
  万山的水泥厂修在绕城河附近,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旅游风景区,厂房的烟囱里正源源不断往外冒着白烟,估计是里面的石灰窑,碎石机正在作业,机器的轰鸣声、水声、车流声混杂在一起,噪音大得感觉能传到隔壁县城。
  放眼望去,方圆一百多公里范围内,至少有八个同类型项目处于在建状态。
  褚晨余光瞥了时廷桢一眼,没说话。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轿车从产业园正门驶入,徐主任带人站在一栋像是员工宿舍的单元楼下,一见到褚晨和记者几人,脸上便堆起笑容。
  “您好,我是万山厂区这边的负责人,姓徐,叫我老徐就好。”
  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挨个与记者和褚晨握手,待一通寒暄完,徐主任把身后其中一位跟着的员工拉到褚晨面前。
  “这是小董,待会他带您参观哈。”
  这位姓董的员工双手握住褚晨的手鞠了一躬:“领导好。”
  可能是有些紧张,他的手上满是汗渍,又热又潮,褚晨不动声色把手抽回来:“你好。”
  他转头看向徐主任:“要不你们去忙采访吧,让小时带我就好。之前在公司里跟他接触过,有些情况问他可能方便一些。”
  “啊这……”
  徐主任捋了捋头顶并不富裕的头发,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不好意思啊褚律师,待会融媒体的记者他们还要拍一段采访视频,领导的意思是让小时也出个镜……所以,他可能走不开……”
  说着,徐主任尴尬地笑了笑。
  褚晨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廷桢身上,他正弯着腰帮摄像一样一样往外拿设备,先是话筒,再是云台,然后是相机……可能相机有点沉,时廷桢左手一接过来便皱了下眉头,迅速改换成双手捧握的姿势。
  “他们是过来采访什么的?”褚晨扬了扬下巴问。
  徐主任搓了搓手:“这不是响应政府号召嘛,几个厂联合搞了个保租房,是市里第一批,就让他们过来给宣传宣传。喏,就后面这排房子。”
  褚晨顺着徐主任指的方向看去,几栋单元楼在身后矗立成排,窗户明亮反光,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乳胶漆,看起来精致美观。
  思索片刻后,褚晨问:“那我们方便跟着看看吗?公司人劳情况也在我们考察范围内,多了解一点员工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对我们的工作也有很大帮助。”
  “行的行的,”徐主任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点头,“那你们也跟着一起来吧。”
  等到徐主任去招待前面的记者了,实习生凑得离褚晨近了点,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褚老师,人力板块我们不是已经查完了吗?我也对资料和数据进行了核实,没发现有问题的地方,您是从哪里看出来还需要补充的呢?”
  褚晨从兜里掏出片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丢进垃圾桶:“没什么好补充的,就是带你见见世面,长这么大没听说过什么是保租房吧。走,看看去。”
  “……”
  实习生望着褚晨扬长而去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几人上到单元楼六楼,宽阔的走廊里,一扇扇乳白色的房门整齐排布在两边,装修很新,像极了传统的大学宿舍楼。
  徐主任领着记者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采访提纲。
  “……岳川市里新建保障性租赁住房六百零五套,去年年底落成,基本都在我们金河区,可以优先缓解一千余名园区企业人才的居住问题,现在已经有……额……有一百三十六套投入使用了……”
  “徐主任,您这份文件有电子版吗,回头能不能发我一份?”
  “好嘞好嘞,走的时候拿给你们。”
  褚晨对这种近乎表演的场景不是很感兴趣,一路走得兴致缺缺,脚下步伐也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末尾,和时廷桢成了并排。
  时廷桢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但多半碍于有旁人在场,没什么表示,既没朝前也没往后退,两人便就这么别扭又沉默地走着。
  介绍完基本情况,徐主任把稿子折起来放进口袋,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房间的房门,侧身邀请记者他们进去。
  “我们保租房有套一、套二、套三几种配置,员工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选择,这是标准套一的样子,里面水电齐全,有空调,家具家电,还有洗衣机,员工完全可以实现拎包入住。”
  记者带着摄像进去晃了一圈,没拍,出来对徐主任道:“咱有已经入住的房间吗?”
  “有倒是有,但钥匙平时都是他们自己拿着,备用的还得去保安室找……”
  徐主任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看向时廷桢:“你不是也在这住嘛,是套一吧,方便让他们看一眼吗?”
  时廷桢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斜对侧的一间房门。
  他将众人迎进玄关,褚晨走在最后,刚踏进门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其实保租房的条件不错,也确实如徐主任所说,家具家电齐全,时廷桢又勤于打扫,房间干净整洁,没有异味。
  但实在是太干净了。
  除了阳台上挂着的一件迎风摆动的工服,几乎看不到任何居住痕迹。
  褚晨想起两人曾经在学校附近租住的那个两居室,除去阳台,空间跟这里差不多大,但被他们收拾得非常温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墙壁上的裂缝也用挂画挡住。
  他们甚至每次喝完旺仔牛奶都要把易拉罐存起来,撬掉罐口的铁皮,洗干净当成花盆放在窗前,然后在里面种上小花小草,排成一排。
  这还是时廷桢提议的,他说想要房间多点绿色,看起来会很有生命力的感觉。
  如今却全然不是这样。
  房间的另一头,记者和摄像架好机器,把时廷桢引到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站下,开始了采访的拍摄。
  “住在这里的好处很多,首先是上下班距离缩短了,走路五分钟就能到公司,其次不用考虑租房和交通,工作很安心,归属感也很强……对,肯定要感谢公司给了我们这么好的福利……”
  时廷桢看着记者身后的提词板,面带笑容地念着上面的话。
  三九寒冬,房间里没开空调,屋里比屋外还冷,记者和摄像裹着长到小腿的羽绒服,徐主任穿了身厚实的毛呢西装,唯有时廷桢,脱了外套,穿着一件单薄的工服,拉链还是拉开的,里面单挑一件白衬衫,下摆收进黑色长裤里。
  他的背挺得很直,显得整个人清瘦颀长。
  而在镜头没有捕捉到的地方,则处处透露出纤尘不染的脏乱,展示着另一种贫瘠。
  采访结束差不多就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徐主任张罗着说请记者和褚晨他们去外面下馆子。刚走出厂区大门,实习生突然想起自己的包还放在六楼没拿,褚晨便顺势婉拒了徐主任的邀请,说想在周边继续看看,待会跟时廷桢还有小董他们一起吃食堂。
  待徐主任他们走后,褚晨把实习生发配到小董身边,让她先跟着在厂区四周转转,自己则屈尊降贵地上楼给她拿包去了。
  褚晨上到六楼,刚迈进走廊就看见了实习生的手提包,被放在靠窗沙发上一个非常明显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先没拿,脚下拐了个弯,朝时廷桢房间的方向走过去。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只是想再看一眼。
  最后一眼。
  然而待走到门口,他却愣住。
  时廷桢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人也还没走,就站在窗前抽烟,不知在看外面哪里,很出神的样子。
  “你不去吃饭吗?”
  时廷桢闻声回头,很是意外。
  他的目光在褚晨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随即又朝他身后望去。
  “只有我。”
  褚晨关上门走过去,窗外一棵枯树占据了全部视线,枝干光秃秃的,树梢的位置还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空鸟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景物。
  时廷桢把窗户关小了点:“你怎么在这,我以为你和徐主任他们在一起。”
  “都不认识,工作也没做完,就推了。”褚晨摇头。
  “那中午怎么吃饭?”
  “跟你们一起吃食堂,我给徐主任说了。”
  褚晨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人多,等会的。”
  窗户一关小,屋子里的烟味便立马涌了上来,闻着都有点呛鼻子。褚晨看向窗台上的烟灰缸,上面怼了三根过滤嘴,还有一根只抽了一半,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牌子,但都是才抽过的。
  刚刚在楼下他还旁敲侧击地问过小董,小董说时廷桢平时烟瘾没这么大。
  褚晨移开目光:“昨天给你的药,后来吃了吗?”
  “嗯。”
  “那就别抽这么多烟了,影响药效,对身体也不好。”
  “是么。”
  时廷桢应了一声,听着很是敷衍。
  褚晨笑了一下,也不生气,好像早料到他这个态度似的,转身径自打量起周遭毫无生气的房间环境。
  “你平时都住这里?”
  “上班不方便吧,离公司这么远。”
  “还好,有公交。”
  褚晨走到博物架前,伸手摸了把最顶上的格子,没灰,确实是经常打扫的样子。
  “那时静呢,你妹妹,现在也在这?”
  时廷桢擡起头,褚晨的身影被清晰映在眼前的窗户上,正背对他在屋里四处打量,姿态看起来也很放松,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时廷桢垂眼:“……她在外地上班,除夕才放假。”
  “那也快了,”褚晨在心里算了算,“周天就是小年了。”
  “嗯,又快过年了。”时廷桢轻声道。
  房间实在是空得没什么可看,褚晨扫了几眼便又走回来。
  他望向时廷桢,他的脸上透着不健康的病白,再加上应该是昨晚喝了酒还没休息过来,疲态尽显。
  这些年时廷桢似乎就再没长过个子,当年两人站在一起,自己只勉强高出半个头,如今再见,已然高出一个头不止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把他压得这样牢,一丁点也不给往上窜。
  “怎么会想到要留在岳川的,”褚晨状似无意地问,“当年读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往外考。”
  “……要照顾家里人,这边方便点。”时廷桢说。
  褚晨想起来,他爸好像是得了什么重病,据说当年就已经严重到必须做器官移植手术才能延缓改善的地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点头附和道:“也挺好的,岳川虽然比不上省城,但生活条件也还不错,尤其是医疗资源,现在省城下来就是岳川了。”
  然而时廷桢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意有所指地打探什么。
  “我爸已经去世了。”
  褚晨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你出国以后没多久吧,”时廷桢说,“他动了手术,但是没熬过术后的排异反应。”
  “可能……这就是别人常说的生死有命?也许吧。”
  他说得平常,语气听上去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像是在讨论什么不相干的人,倒是褚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抱歉。”他低声道。
  时廷桢笑了笑:“没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没人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又站了一会。天色比先前更暗了点,风一阵比一阵大,树梢上的空鸟窝随枝干不停晃动,许是因为没有鸟类在此栖息,于是比其他鸟窝都更快破败,没几下竟然就被风卷到了地上。
  褚晨想起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里提到的那句“生命以负熵为生”,这世上一切都朝着不可避免的“熵增”方向发生,最终迈向热力学平衡的衰退和死亡。
  自然界是这样,人是这样,他和时廷桢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
  十五年,一地荆棘。
  “算了。”
  褚晨叹了口气,站直身子:“我这次就待五天,事情一完就走,以后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碍眼……这几天,辛苦你忍一下吧。”
  他手擡起来,本意是想去拍一下时廷桢的肩,但犹豫几许,终是没有搭上去,转身往门口去了。
  时廷桢望着窗户上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一袭黑色挺括大衣包裹起来的身影有些落寞。
  他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挣扎着开口。
  “最开始给我们发的通知里,要来的不是你们律所。”
  “嗯,本来是荣科吧。”
  褚晨说:“他们的一个律师违反保密原则,把公司尽调的内容写进了自己内部竞聘的简历里,没做脱敏处理。这事在行业内有点争议,所以华耀不敢找他们了。”
  他顿了顿,还是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面向时廷桢。
  “华耀是我舅舅跟几个朋友一起开的公司,碰巧听说他们在接洽我们开在这边的分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过来看一眼。”
  像是怕时廷桢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也在这。”
  时廷桢讶然。
  几乎是瞬间,他脑海里蹦出昨天早上李博的那句:
  “人家华耀毕竟是省上的龙头老大,而且听说他们的高层又和省里不知道哪一位沾亲带故,有钱,还是这片的土皇帝,资源也够,底下多得是人想攀关系……”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饭局上明明褚晨只代表三方机构,却隐隐有种连华耀的领导都得给他几分薄面的感觉。
  时廷桢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褚晨的手机突然传来声响,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往远走了几步去接电话,高大的背影投下来,拉得很长,跟时廷桢站的位置尚有两块地砖的距离。
  两块地砖。
  又不只是两块地砖。
  时廷桢站在原地,看着他接完电话又走回来。
  “有点事,我得先回市区一趟,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褚晨笑了笑,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节制,“你也早点去吃饭吧,别待会没菜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正打算关门,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动作,没回头。
  “说实在的,我没想过能再见到你,所以虽然意外,但其实还挺庆幸的……虽然你可能不这样想吧。”
  “再见。”
  这次褚晨没再犹豫,带上门径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