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高中学历
返回的途中,天色久违地放晴,偶尔能看见一两道阳光透过云层倾泻下来,但没过一会便再次转阴,连实习生都有点沮丧,望着周遭褪色的景物感叹说这种天气未免也太过致郁。
直到夜幕降临,岳川这座城市才显得不那么压抑,华灯初上,无论哪里的霓虹都一样斑斓闪耀。
褚晨忙完工作来到夜市街,路两旁大大小小的店铺烟火气十足,人潮一波接一波涌来,他正想给杨鹏打电话问他在哪,就看见斜前方不远处的麻辣烫店里走出一人,朝他挥了挥手。
“褚晨,这!”
杨鹏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现在仍断断续续保持联系的人,听说他大学毕业以后考上了本地的公务员,这两年刚调到省城,前阵子又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了婚安定下来。
循规蹈矩的人生走向,然而聊起另一半的时候,杨鹏的言语间又尽透着幸福的喜悦,不免令人艳羡。
褚晨跟在杨鹏身后走进店坐下,正好老板把他们这桌的菜也端了上来,旁边还摆了一碗耙蹄花,是杨鹏先前去别的店买了带过来的。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些切碎的香葱段,还冒着热气,光是闻着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亲切感。
杨鹏给自己和褚晨分别盛了一碗,两人边喝边寒暄。
等喝得差不多了,褚晨放下碗,切入正题:“我要的资料呢?”
“哦,对,差点忘了!”
杨鹏从身旁公文包里掏出个文件袋递给他:“早上你一发消息我就去联系这边的朋友了,半点没耽搁。”
“你不是在北京那边工作么,怎么突然问我要岳川的项目资料?”他问,“看着也不是什么能让你出山的大项目。”
“亲戚那边的事,帮个忙而已。本来请了假打算忙完在这休息一段时间,现在……”
褚晨想起白天时廷桢避之不及的态度,无奈笑了下:“算了,忙完就回去了。”
“也行,看你安排吧,不过这些年岳川变化还挺大的,要是不着急,其实可以留下看看,挺有意思的。”
杨鹏笑了笑,见褚晨一直没怎么动筷,于是把几个盘子挪了下位置,将蹄花汤搭配的蘸碟推到褚晨面前。
“这家蹄花的蘸水是他们的特色招牌,又麻又辣,有点像我们以前学校里吃过的味道,现在还有单独打包卖的,一份得七八块呢,你尝尝!”
褚晨垂下眼,青瓷小碗里鲜亮的红油浮在上面,辣椒碎和葱花香菜搭配自成体系,光是花椒就有不同的几种,远比以前读书的时候岳川蹄花店里卖的调料蘸水要讲究,再加上配比得当,闻起来香味扑鼻。
然而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小碗推到杨鹏那边:“放你那就行,我不吃辣。”
“啊?”
杨鹏很是诧异:“你现在……还得忌口呢?”
褚晨摇头:“停了,但也已经吃不惯重口味了。”
“……行吧。”
杨鹏替他颇为遗憾似的咂了咂嘴,起身问老板要了个空碗,又接了点白开水,用公筷把其他菜里的红油都涮干净了才夹进褚晨碗里。
过了一会,店里三三两两开始走进来一些穿校服的学生,可能是刚补完课放学,他们把几张桌子拼到一起后围坐下来,一点完单便迫不及待聊起补习班的趣事。
“晚上九点以后,这家店对学生半价。”杨鹏解释说。
店里照明用的白炽灯,灯光冷冷地铺下来,却半点压不住这些稚嫩的面庞,听着他们聊这次月考谁第一,明天体育课又被哪个老师占了,看见谁和谁偷偷在情人湖牵手……褚晨恍惚一阵,突然有点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意思。
杨鹏明显也有些动容,看着看着就轻笑出声。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也不吃辣,每回一起出去吃饭都要喊老板再拿个空碗,盛了白开水涮着吃,就像现在这样。”
“有一回咱俩吃抄手,我忘记告诉老板你的那碗不放辣椒了。结果你看都不看就夹起来吃,最后咳得半天喘不上来气——”
“我遇见时廷桢了。”
“是啊,还好你当时遇见时廷桢了,他给你送了碗不辣的,要不然你……”
杨鹏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在原处:“等等,什么叫你遇见时廷桢了?”
“字面意思。”
褚晨垂下眼:“就是这次出差偶然碰见的,他一直在岳川工作。”
杨鹏当场愣住,脸上表情变幻精彩得堪比川剧变脸。
作为两人当年前情后果的见证者之一,他满脑子都是“孽缘”两个字,然而这话又不能当着褚晨的面讲,憋了半天,最后硬是挤出两声干笑:“那你俩还挺有缘的。”
和时廷桢他们公司领导如出一辙的评价。
褚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喝口水,放下筷子。
“这次约你见面,工作是其次,主要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时廷桢的情况。高三的事你还有多少印象?”
“问这干嘛?”杨鹏眉头都要拧到一起,“你该不会……还……?”
“只是想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褚晨不愿意多说,只含糊了一句。
杨鹏想了想:“后来也没怎么样了,你出国以后他就安分读书了呗,还能读出花来不成?”
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比时廷桢高一级,因为你我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你走以后就没什么来往了,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我只有大一暑假的时候回过一次学校,如果不是你今天提起来,我压根不知道他在岳川。”
“大一暑假……”褚晨垂眼,“那时候他们那届应该已经高考完了吧。”
“嗯,当时红榜都已经贴出来了。”杨鹏点头。
“哦对,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时廷桢的成绩,他当年高考成绩全省前一百来着!”
“全省前一百?”
褚晨一愣。
杨鹏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就是大一那次我回学校的时候看见的,他的名字被印在红榜和横幅上挂得到处都是,听说后来被北京哪个大学录取了来着……哎呀记不清名字了,反正就是之前你跟我提过说想报的那个985。”
许是因为被褚晨提醒着想起来了一些,他顿时来了兴致。
“说起来,我还挺佩服时廷桢的。当年你走以后,几乎全校都在排挤他,日子不知道有多难过,没想到他最后还挺争气,考得这么好。”
“不过也太可惜了,明明都已经考出去了,怎么最后还是留在岳川了呢,你说他咋想的……”
杨鹏十分替时廷桢不值似的“唉”了一声,想吃口花生米下酒,结果一个不小心,袖子碰翻了桌边的碗筷,不锈钢材质的小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褚晨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那什么……”
杨鹏突然有些心虚:“我本来想过要告诉你的……”
他讪讪道:“但后来你不是出国,又……,我就想着干脆这么断了也挺好。再说了,就算告诉你他当时过得不好,你人在国外也是鞭长莫及,徒增烦恼罢了。”
“你看,时廷桢最后不是也考得挺好,高中那些事应该没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吧……”
褚晨的嘴角机械性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没能笑出来。
周遭笑语喧嚷,热闹非凡,唯独他们这桌沉寂下来,冷清地有点过分。
“后来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能全都告诉我吗。”
深夜,城区的灯火逐渐偃旗息鼓,郊外就更是寂寥,四下无人,鬼影幢幢,绕城河水静静流淌,只有拉货的大车偶尔经过。
褚晨站在早上来过的产业园对面不远处,隔着栅栏望向后面那片成排的保租房。凭借着不错的记忆和方向感,他很快找到了属于时廷桢那间房的窗户,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动过。
灯是黑的,想必里面的人已经睡下了。
“你还记得赵宇吗?就是那个天天在学校作威作福的富二代,他们那伙人本来就看不惯时廷桢,是买你的面子才没怎么敢找茬的。后来你一出国,他们就更爱找他麻烦了……”
“后面还有些家长也来学校了,听说他们去校长办公室要求让时廷桢退学,虽然学校没答应,但之后也是矫枉过正得厉害。”
“我记得有一次时廷桢被赵宇打得左手骨折了,就在高三教学楼门口。我实在没忍住,就跟他吵了几句,但还没到动手的地步,结果一下晚自习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你都不知道有多扯,她喊我写检讨!证明我和时廷桢没有不正当关系!”
“那时候社会环境没有现在开放,同学们本来就有偏见,再加上学校这么一干预,时廷桢怎么可能不被孤立……”
“对不起啊褚晨,我那时候能力也实在有限……”
杨鹏的话依然在耳边回荡个不停,褚晨脑袋里一阵发晕。
他擡手搓了搓脸,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肺里被挤压过太久似的,吐出来的时候气息都有点不稳。
待那阵晕眩过去后,褚晨掏出手机,点开了此前至少回放过二十遍的录音文件,是前一天尽调访谈的时候实习生录的。
他把进度条再次拖回标记处,里面没有杂音,人事经理的声音被录得清清楚楚:
“虽然生产部整体学历偏低,但我们在招聘的时候还是对员工做了严格把关的,充分考察过他们的技术能力,而且后续所有培训都完整规范,保证工作能够安全高效地开展。”
“您方便说一下生产部学历大概在什么水平吗?”
“呃……这个嘛……好像只有生产部的经理和主管是大专还是自考本科来着,一线员工全部都是高中学历。”
高中学历。
全省前一百的高中学历。
被录取到当初约定要一起考的大学的高中学历。
褚晨一把将手机狠狠掼到地上,脸上冷漠的表情分崩离析。
去他妈的高中学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