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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馅饼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梁妍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下电梯前她还安慰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但自打迈入酒店大厅看到褚晨的第一眼起,她发现果然迷信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褚老师毛又不顺了。
  这是梁妍今天对褚晨下的第一个评价。
  尽管他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西装,衣服也熨贴得非常平整,一丝不苟,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褚晨心情不好,甚至是非常糟糕。
  她在心里祈祷,希望是因为昨天晚上酒店旁边的ktv凌晨三点还在鬼哭狼嚎,而不是因为看到了自己交的模拟授权委托书作业。
  吃过饭后,尽调团队一行人正式来到水泥厂做实地调研,同来的还有几个政府的领导,产业园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万山的职工,一下车就向他们鞠躬问好。
  褚晨想起来,之前的饭局上,万山的负责人好像提过一嘴,他们正在申报政府扶持项目。
  他望着气派的产业园正门,昨天晚上他在这附近足足站到后半夜才走,过来的时候无数问题梗在心头,迫不及待想找时廷桢求证。
  杨鹏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年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没读大学。
  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
  然而每多想起一个问题,褚晨心里就多煎熬一分,像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过似的。
  因为所有的问题其实都可以只用一句话来回答。
  -拜你所赐。
  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个念头劈下来,浇灭了褚晨所有的冲动和侥幸。
  是他推倒第一张骨牌,把时廷桢引向歧路,也是他害得时廷桢有了能被攻击的理由。鲜血淋漓时,他尚且一走了之,如今伤疤结痂脱落,他又哪里来的立场和资格去追问和求证。
  褚晨垂下头,再没办法往前迈动一步。
  他不能,也不该,再把伤口撕开,当让它重新见血的恶人。
  然而到底又舍不得走,干脆就在楼下吹风站了半宿。
  这次依旧是徐主任作陪,他殷勤地给众人介绍着车间里的设备和生产工艺,也许是害怕声音嘈杂,车间没有开工,万山的职工们在后面跟着,其中没有时廷桢的身影。
  这样也好,褚晨垂下眼,他其实不太愿意在这种工作场合下见到时廷桢。
  梁妍走在褚晨后面,最开始还在认真听讲,但没过一会就觉得自己脖子有点发痒,连带着喉咙里也不太舒服,又不想惹人注意,只敢趁着人声嘈杂的时候清下嗓子,或者借撩头发的机会拿手稍微蹭几下,等褚晨看见的时候,她的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
  梁妍不好意思地笑:“我从小就是过敏体质,但一直没查过过敏原,有时候莫名其妙身上就会起疹子,过一会就好了。”
  褚晨见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补妆,这才注意到,所有人里,只有梁妍没戴徐主任给的一次性口罩,说是怕把妆蹭花。
  褚晨突然想起什么,擡头往天花板看去,上面挂的除尘设备脏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没用过。
  他又环顾四周,车间里的生产设备是刚被擦过的,但不是很干净,有些不易察觉的角落里,他趁人不注意伸手随便揩了下,摸到厚厚一层灰。
  褚晨皱着眉头拿湿巾把手擦干净,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待出了车间,在会议室开会的过程中,他又注意了梁妍几次,她基本没再有挠脖子或者清嗓子之类的动作,皮肤上的红疹也确实很快就消下去了。
  然而这次倒不是时廷桢故意躲着,单纯是华耀那边要求提供的很多补充资料都有问题,没办法给,所以才趁着他们去工厂调研的时候赶紧找人补齐。
  和时廷桢一起被点到名的几个人里,只有他从头到尾跟了这个项目,其他人都不太了解情况,所以时廷桢也不好意思让别人分担太多,趁着饭点大家都去吃饭的功夫自己搬了摞资料在会议室里加班加点。
  过了一会,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李博走进来。
  “就知道你在这。”
  时廷桢从一堆文山里勉强擡起头:“吃完了?”
  “嗯,你还别说,这领导专供的食堂是好吃,要不是这次尽调的人过来,我们哪有这口福!我本来还说给你打一份拿上来,结果连汤都没剩,只能等会你自己解决了。”
  李博在时廷桢前面一排的椅子上躺下,拿了本他补好的文件盖住脸。
  “我在这睡会,快上班了喊我一声。”
  “怎么不回家睡去,”时廷桢揶揄道,“又和媳妇吵架了?”
  “嗯,嫌我挣的钱少,说过年给亲戚家小孩准备的红包都比不上别人的一半。”
  李博心烦意乱地闭上眼:“想不通,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还有人夸我们模范情侣来着,现在也是一地鸡毛。”
  时廷桢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估计是心里装着事,李博这个觉最后也没睡成,闭眼不到五分钟就又坐了起来。他翻开时廷桢补好的资料想打发时间,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回可能不太乐观。”
  “什么不乐观?”时廷桢问。
  “华耀投资这事。”
  李博坐直身体,小声道:“昨晚上我加班,听到茶水间里刘丽跟她爸打电话了,她爸不是咱公司副总么,商量着打算要给华耀送礼呢!”
  时廷桢没太当回事。
  公司以前没少给投资方送过东西,基本也就是买几条烟,送几瓶酒之类的,大多是图个心安或者礼尚往来,至于最后事能不能成,多半看的还是项目上的东西。
  大概半小时后,时静发来条提醒吃饭的短信,时廷桢看着补不到尽头的资料,揉了揉太阳xue,站起来。
  “干嘛去?”李博问。
  “买饭。”
  “还是楼下那家粥店的包子?”
  “嗯,他家便宜。”时廷桢整了整衣领。
  “老吃包子多没劲,公司出去右拐,对面的那条街上你找找,有家卖馅饼的还挺好吃。”
  时廷桢想了想:“是那家叫’小李馅饼’,用木头装饰做门头的店吗?”
  “对,就那个,你吃过啊。”李博说。
  “没,我妹先前给我发过链接,说看好多人排队,她也想吃。”
  “这家店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上了社交app的网红推荐,说是岳川百年老店,所以好多人去打卡,这一阵已经恢复正常了,好像还在打折呢。”
  李博笑道:“你先替她尝尝嘛,反正过年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到时候再买就是。”
  时廷桢在心里想了一下路线,分明记得之前上学经过那条街的时候,周围一片还都是洗脚城。
  他笑了一下:“行,晚上下班的时候去买。”
  临下班的时候,时廷桢手上要补的资料还剩差不多三分之一,他给领导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事,把剩下的带回去做,踩着饭点走进那家馅饼店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空位了。
  时廷桢走到收银台前,招财猫的旁边立了块小黑板,上面用艺术体写着:店内所有馅饼均打八折。
  下面一行跟着标了价格,一个素馅饼十块,牛肉馅饼十八。
  这么贵,金子做的么,时廷桢心里暗自腹诽。
  “吃什么?”坐在后面玩手机的老板站起身。
  “两个牛肉馅饼带走,不要辣椒。”
  “行,找地方等一下吧,牛肉的才刚进炉烤。”老板说完,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时廷桢环顾一圈,暂时没有客人离开,于是索性就站在收银台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一个年轻女孩牵了只金毛狗走进来,小狗毛色靓丽,油光水滑,看起来被养得很不错。
  “吴姐,我的馅饼好没有?”
  她一边冲店里喊,一边把手上的牵引绳又绕紧了几圈,免得金毛乱动,去扒旁边客人桌上的饭菜。
  “好了好了。”老板从后厨拎着个塑料袋走出来递给女孩,“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就来了。”
  她又探头冲女孩脚边的金毛笑:“多鱼也来了啊。”
  小狗吐着舌头晃了晃尾巴,看样子是老顾客了。
  女孩一接过袋子,小狗便瞬间躁动起来,可能是闻到香味的缘故,尾巴摆的幅度远比之前大,一副想往上扑又不敢的样子。
  “呦,多鱼还知道是给它买的啊,这么激动。”老板笑道。
  女孩有些无奈:“它挑食得很,家里买的一堆狗粮和零食,怎么哄都不吃,只愿意吃你这的牛肉馅饼,比人都金贵。”
  两人又聊了几句,女孩拿着馅饼结账离开。
  不多会,时廷桢要的馅饼也做好了。
  门口挂的鹦鹉玩具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估计是来了客人。
  时廷桢把收银台前放菜单的位置让出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我先用手机付,剩下的给你补现金。”
  “他的多少钱,我一起给吧。”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时廷桢愣住,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他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也能碰见褚晨。
  褚晨走过来,在时廷桢身旁站下,老板从后厨又拎出个塑料打包袋递给他,只不过比先前那个女孩的大了不少,时廷桢粗略估计,里面最起码装了十多个馅饼。
  老板波澜不惊地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最终望向褚晨:“一共二百一。”
  “不用……”时廷桢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把手里的现金递过去,“我付我自己的。”
  褚晨没给他这个机会,下一秒,付款成功的提示音便从收银台传出,他把时廷桢捏着现金的手推回去:“别再给了。”
  时廷桢无奈,只得拎上馅饼,跟在他身后走出店铺。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刮着一阵阵猛厉的风,两旁树木疏影交横,刺破了暮色。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中间始终隔着将近半米的距离。来到路口,褚晨率先停下脚步,于是时廷桢也跟着停下。
  他擡起头,褚晨定定地望着他,也不讲话,那种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的目光有如实质般扫过时廷桢身上每一处角落,最终停在他手里攥着的现金上,里面还有几个硬币。
  时廷桢心里后知后觉漫上一层尴尬。
  “那什么……”他胡乱解释着,“前一阵家里收拾卫生,从床底下扫出来的,都快发霉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就想着有空试一下……”
  褚晨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时廷桢的错觉,他总觉得褚晨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悲伤。
  悲伤?
  或者是同情才对。
  一阵寒风袭来,时廷桢被吹得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寒颤,理智回笼,先前的尴尬迅速褪去。
  他看向褚晨手里那一大袋子馅饼,清了清嗓子问:“买这么多,是要带回去给同事分吗?”
  褚晨脸上神色略微冷淡下去。
  “是李珍,听说我回来了,想约我见面谈个事情,她家小孩喜欢吃这个,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点。”
  李珍是褚晨同父异母的姐姐。
  时廷桢笑了笑:“你们现在关系缓和了啊。”
  “就那样吧。”褚晨不愿意多说。
  “她家住省城,一会车就过来接了,路上正好经过你们那个产业园,”他转头看时廷桢,“一起走吧,送你一段。”
  正说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过来,缓缓停在两人面前。
  时廷桢摇头:“不了,我自己回就行,你先走吧。”
  “你怎么回?”褚晨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街面,“这个点的公交不好等,尤其去产业园方向的车四十分钟才一趟,在这等太冷了,我捎你一段。”
  “反正车空着也是空着。”他又补充道。
  时廷桢笑着摇头,态度看起来异常坚决。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跟你不顺路,你走吧。”
  说完,像是怕褚晨要继续纠缠似的,他转身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时廷桢!”
  背后褚晨又喊了一声,但时廷桢没停,隔了好一会,才听见身后车门被拉开又带上的闷响。
  时廷桢放慢脚步,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过头。
  路口的交通灯由绿转红,刹车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商务车早就消失在了车水马龙的道路尽头。
  时廷桢呼出一口白烟,感觉视野有些模糊,可能是起雾。
  他眯了眯眼,转身走进寒峭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