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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为什么你不姓李
  约莫两个小时后,商务车驶进省城一处高档别墅群,在其中一套独栋别墅前停下来。一个身披枣红色羊绒披肩的短发女人正站在门前台阶上向外张望着,一见褚晨下车便立马迎了上去。
  “小晨!你可算到了!”
  “珍姐。”
  褚晨跟女人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她身后的保姆。
  李珍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怎么这么迟?”
  “晚高峰,路上有点堵。”褚晨言简意赅地答。
  “是么。”
  李珍点点头,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他,笑着感慨:“十多年过去,长得还是这么帅,个子好像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变成熟了。”
  她小心拂去褚晨大衣上沾着的灰尘,动作自然又轻柔,还有那满是熟稔的语气,好像真的是迎接一个惦念多年、远道而来的亲人。
  任谁都想不到,十多年前,也是李珍亲手给了褚晨一耳光,叫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两人这一生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时间真奇妙,刻骨的爱意因此变得陌生,尖锐的憎恨也因此粉饰太平。
  褚晨笑了笑,没接她的话,对屋内保姆拎进去的一堆袋子扬了扬下巴。
  “给小孩子买了点东西,都是这个年纪小男孩喜欢玩的玩具,回头你一并给他吧,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
  “待会你直接给小蹊就是了,刚好让他见见你,总听外公念叨,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个舅舅呢。”
  说着,李珍侧身让路把褚晨往屋里迎:“快进屋吧,马上就开饭了,都等你呢。”
  褚晨摇头:“饭就不吃了,你之前电话里不是说想找我问点事情么,来的路上看见附近有个咖啡馆,我在那等你,说完就走,岳川那边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我得回去加班。”
  “知道你们当律师的工作忙,但也得先吃饭不是。”
  李珍笑着劝道:“就算是普通人家做客,也没有大老远一趟,不让客人进屋的道理。”
  褚晨唇边笑意淡下去:“珍姐,别为难我。”
  “小晨……”
  李珍面上显出几分尴尬,她欲言又止地拢了拢披肩:“爸一听你要来,今天专门自己跑出去买菜做的饭。老人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路上堵车也不发个消息,爸还以为你不来了,刚发了好大一通火。”
  “家里的规矩你也知道,老爷子不动筷,全家都不能吃饭。小蹊从下午就饿得一直在喊了,大人嘛,少一顿也没什么,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吃饭呢。”
  “给我个面子,好歹进去尝几口。”
  夜空雾霭沉沉,看不见星星,唯有附近几幢房屋灯火通明,从窗户里映出的暖光柔和地诱惑着久别的游子,然而褚晨眼底却只有厌恶。
  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爸特别喜欢中式风,所以房子设计的时候全部按这个来的……对,我设计的。抱鼓石,照壁这些都有,院子里还有一块太湖石,是爸旅游的时候去外地挑了运回来的,当时一眼就相中了……”
  李珍一边介绍,一边带褚晨穿过风雨连廊,又走过几条小路,才来到入户玄关。绿草汀步,院落灯龛,褚晨有些惋惜,这样有底蕴的装修居然配了李振庭那种虚伪又迂腐的俗人。
  给褚晨买的拖鞋被搁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包装还没拆,李珍正要替他拿,就见他拆开了旁边的一次性拖鞋包装。
  李珍笑了笑,也并不在意,边朝里面走边扬声喊:“爸,小晨来了。”
  不知道屋子里的恒温系统设定的是多少度,即便褚晨脱了大衣也还是觉得热,只能又把里面的西装再脱下来,等在一旁的保姆赶紧接过去挂在衣架上。
  褚晨走进屋,入目便是挑高六米左右的门厅,这样开阔的空间本该很空旷才对,却反而更让人觉得压抑。
  大概是内里陈设布置得非常端重的缘故,褚晨环顾四周,几乎全是深棕、黑色这种比较偏沉闷的色调,最活泼的地方也不过是客厅左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透过去能看到屋内的下沉天井。
  空气里闻不到烟火气,只有木质家具混合着养护剂的淡香向四周弥漫。
  听见玄关这边的动静,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孩“噔噔噔”从远处跑过来,停在褚晨面前。
  “舅舅。”
  他脆生生地喊道。
  褚晨低头看他,男孩一双眼睛生得又黑又大,跟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尽管脸上稚气未脱,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李珍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不是你舅舅。”
  褚晨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伸手解了衬衫上面一粒扣子,又将袖子挽了一半,露出手臂:“我姓褚,你叫我褚叔叔就行。”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骗人!外公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你是妈妈的弟弟,他在家总提起你,我都认得!”
  褚晨的个子很高,即便男孩站在台阶上也得使劲仰起头才能跟他说上话。
  褚晨没什么迁就的打算,就着这样的姿势似笑非笑地望向男孩:“那你妈妈呢,也跟你说我是舅舅?”
  “对啊!”
  男孩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外公这样叫,妈妈当然也要这样说。”
  褚晨觉得好笑,擡腿迈上台阶,跟着引路的保姆往里走,男孩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舅舅,你是从岳川过来的吗?”
  “我说过的,不用喊我舅舅。”
  “褚叔叔,你是从岳川过来的吗?”男孩从善如流地改口。
  “嗯。”
  “那你工作辛不辛苦呀?”
  “怎么了?”
  “要是不辛苦的话,能不能下次过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岳川的烧——”
  “买了,你妈妈专门提醒,让我来的时候给你带几个烧饼。”
  男孩闻言,立马兴奋起来,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去。他小跑到褚晨身旁,拉住他的手,又蹦又跳地晃。
  “舅舅,你真好!”
  眼看快走到客厅,男孩又仰起头:“舅舅,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说。”
  就在这时,一楼走廊里的一扇房门被打开,从里走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身上穿着套考究的唐装,拄了根木拐杖,尽管年迈,腰背都微微有些佝偻,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势却还是一点没少。
  他从内室缓步踱出,李珍跟在后面,拐杖一下下触地的声音刚好和男孩说话的声音重合。
  “为什么你姓褚不姓李呀?”
  褚晨微微眯起眼,看着面前的李振庭,没有说话。
  “因为人既可以跟自己的爸爸姓,也可以跟自己的妈妈姓呀。”
  李珍走过来:“你看你叫李成蹊,就是跟妈妈姓的对不对?舅舅也一样,舅舅的妈妈姓褚,给舅舅起名字的时候用了自己的姓,所以舅舅就可以不姓李了,懂了吗?”
  她牵起孩子的手,转头看向父亲:“爸,你看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小晨跟之前都没什么区别,长得还是这么帅。”
  褚晨看着老人,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笑意。
  “李叔。”
  李振庭微眯了下眼,对这个称呼很是不满,但没有发作出来,只是如常父亲般数落了一句。
  “路上也不发个消息,让家里人等这么久。”
  “小晨最近工作忙,听说是在小舅公司那边帮忙是吧,”李珍帮腔道,“一时顾不上也能理解,下次肯定就记住了。”
  说着,她对褚晨笑了一下。
  李振庭的表情也稍稍缓和了些:“现在工作顺利吗?”
  “还行。”
  “你小舅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褚晨明显不太想搭理李振庭,扭头看向李珍:“不是说吃饭吗?”
  李珍愣了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擡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是啊,爸,先吃饭吧,饭桌上慢慢聊。”
  三人跟在李振庭身后走到餐厅,褚晨的位置被安排在李振庭旁边,另一侧是李珍的丈夫。
  男人伸出手跟褚晨打招呼:“小晨是吧,你好,我是郑明翔。”
  褚晨客气地同他握了下手。
  见李振庭动了筷,其余人便也纷纷拿起筷子,一时间碗碟轻响,大家你来我往,客套地聊着天。
  李珍从厨房里端了两盘螃蟹出来,左边满满是蟹黄和蟹膏,右边那盘则是细嫩洁白的蟹肉,都是已经剔好了的。
  “这是我朋友前几天送的大闸蟹,爸说你喜欢吃,专门给你留的。”
  她把盘子放在褚晨面前:“你不是嫌剥起来手脏么,所以已经全都提前剥好了,爸亲手整的,快尝尝。”
  李成蹊盯着那两盘几乎冒尖的蟹肉直流口水,转头冲李珍撒娇:“妈妈,我也想吃螃蟹!”
  李珍给他拿了个桌上的馅饼:“明明下午还一直吵着要吃馅饼,这会又变成要吃螃蟹了,先把馅饼吃了,吃完再说。”
  褚晨将桌上盘子挪了下位置,把蟹放到李成蹊面前:“还是先吃螃蟹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珍赶忙推辞:“这怎么行,爸专门给你——”
  “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待着,有点吃不惯中餐了。”褚晨笑了笑,“小孩想吃就让他吃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明翔擡起头:“小珍不是说你在北京当律师吗,怎么还跑到国外去了?”
  “小晨以前读书是在国外读的,毕业就留在那工作了,这两年才回国。”李珍解释,“不过以后应该就不出去了吧,我听说你已经在北京买房了。”
  郑明翔脸上流露出几分艳羡的神色:“这么年轻就在北京安家立业了啊!”
  “早就听珍珍说有个能干的弟弟,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仅长得仪表堂堂,人还这么有出息,真是好处都往一块去了。”
  接着又顺嘴问道:“那你现在谈对象了吗,平时应该有很多女孩追你吧,打算什么时候领回来看看?”
  褚晨闻言只是笑了一下,倒是李珍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擡头看向父亲,果然,李振庭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年纪轻轻正是拼事业的黄金时候,满脑子想着成家,没出息。”李振庭哼了一声,“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许是常年浸润官场的缘故,哪怕李振庭已经卸任退休,病体抱恙,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淡了很多,但一拉下脸来,还是明显给人带来一种压迫的恐慌。
  李珍在桌子下面不轻不重地踢了丈夫一脚,勉强岔开话题才把场面圆了过去。
  没人敢再随便说话,饭桌上的氛围变得尴尬起来,就连李成蹊吃饭的声音也小了下去,餐厅内只剩杯盘相碰的声音格外清晰。
  倒是褚晨,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问李珍道:“你不是一直待在深圳那边的建筑设计公司么,怎么又回这了。”
  “城市化的辉煌过去了,那边房地产不太好混……”李珍摇了摇头,“爸看我太辛苦,就把我叫回来了,现在在省属设计院里主导一些项目。”
  “国营大部分接的都是公共建筑,交通基建项目吧,灵活性不强。”褚晨笑了笑,“看你以前挺喜欢建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做创意设计。”
  李珍抿了抿嘴:“做创意挣不了几个钱,不像你们,低价接了案子还会受到律协的处罚,我们这行没人管这些……”
  她看了李振庭一眼,发现他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的样子,于是适时止住抱怨,转口道:“不过也挺好的,现在工作比原来轻松很多,而且有爸在,也不担心回本的问题。”
  “女孩子就少在外面跑。”
  李振庭道:“一开始奔着那边钱多过去,干着干着又抱怨工作量大,加班多,客户不合作……什么好处都想占着。她啊,小猫钓鱼,三分钟热度,做不出什么来。”
  说着,他摇了摇头:“现在是什么时代,只会闷头干活讨不到好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得学会掌握渠道……”
  李振庭转头给褚晨夹了一筷子菜:“正好现在小晨也回来了,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们多来往,小晨毕竟在国外待过,眼界宽,凡事多跟他学学。”
  李珍尴尬地连连称是,端起杯子正打算敬褚晨,却被他故意避开。
  “没什么好学的。”
  褚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杯身:“说白了我干的也是服务业,出卖体力挣辛苦钱而已。还是学李叔吧,追名逐利几十年,谈起治人,经验确实够做我们的老师。”
  “不过,”
  他笑了一下,话锋一转:“现在到底时代不同,从大清亡国开始就不兴主子奴才那一套了。”
  “李叔,当心登高跌重啊。”
  李珍心头一惊,看向李振庭,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嘴唇紧抿,握着筷子的手也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褚晨,声音压下来:“翅膀硬了,还学会对长辈指手画脚了。”
  “当初送你出去读书,是希望你能多见世面,积累人脉资源,你倒好,待了几年学会忘本了。”
  “李叔真会讲话。”
  褚晨轻“呵”一声,把背靠在椅子上:“不过有一点我得纠正您,当初我出国不是被送出去的,是被赶出去的。”
  “他们说我品行不端,没出息,多半是小地方待久了,被当地水土养出了毛病。”
  “刚刚您说我忘本,我承认,我的确没什么出息,礼义廉耻方面也没什么长进,”褚晨的语气流露出些许不解,“不过有时候,我也在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李振庭警告性质地看了他一眼:“褚晨!”
  褚晨置若罔闻,接着道:“后来我明白,可能从根上就出了问题。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根不干净,人又能好到哪去呢。”
  他看向李振庭,笑得有些轻佻:“李叔,您说是吧。”
  这话一出,李振庭整顿饭刻意维持的好脾气彻底消失殆尽,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地上,浑身发抖,面目扭曲:
  “你刚回家,我给你好脸色,但没允许你能在长辈面前这么放肆!”
  李成蹊从来没见过外公发这么大的火,害怕得嘴一扁就想哭,被李珍瞧见赶紧捂住了嘴。
  “吃个饭而已,火气何必这么大呢,真是倒胃口。”
  褚晨似是很惋惜的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李珍道:“你吃吧,我在客厅等你,事情说完就走。”
  “谈什么事?”
  李振庭目光如刀般射向李珍:“你叫他来不是来吃饭的?”
  “这……”
  处在视线中心的李珍顿时有些慌乱,她低下头,眼神也变得闪烁起来,褚晨一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冷笑一声。
  “算了,要谈也改天吧,我走了。”
  说着,褚晨转身就要往外走。
  “坐下!”
  李振庭脸色铁青,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道:“把饭吃了再走!”
  褚晨的脚步顿住。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面前那只碗——里面还静静地躺着刚才李振庭亲手夹给他的几根油亮的青菜。
  尽管他这晚就没打算动筷,却还是多此一举地把菜拨进了旁边的食杂盘里。
  动作很慢,故意要叫李振庭看清楚似的。
  褚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主位上的李振庭。
  “我今天之所以过来,是珍姐打电话说有工作上的事情想问我,老实说我并没有踏进这个房门还留下来吃饭的打算。”
  “一是因为很多年前珍姐说希望我认清身份,永远不要踏进她家门半步,而我尽可能想遵守这个诺言,二是因为知道里面有人很碍眼,会倒我的胃口,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我不是您儿子,也从来没把您当成过长辈,您大可不必动怒教训我。不过还是感谢,让我有幸见到您是怎么在家耍威风,立官威的,虽然可能不及当年风采的一半吧。”
  “高位坐太久,能专门为我跑一趟菜市场,甚至做一桌饭,真是辛苦了,那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我告辞了。”
  说完,他走到玄关把外套拿下来穿上,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李振庭。
  “忘了说,其实吃螃蟹最好的时候应该是秋天,那时候的螃蟹又大又肥,味道确实不错。不过自从知道那次是您差人送来的以后,我就再也不吃螃蟹了。”
  “一看到就觉得恶心。”
  说完,褚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啊啊啊啊我是真的不会写这种家庭矛盾群像戏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