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家在哪
当晚褚晨便回了岳川,司机问他去哪的时候他没有报酒店的地址,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时廷桢住的那个产业园。
从小他随褚雯一起生活,褚雯没什么做母亲的概念,只把他当成问李振庭讨要好处的借口,心情稍微不顺便将他赶出门去,这样居无定所的环境不叫家。
后来他一个人远渡重洋,在海外十数载,没少碰见歧视亚裔的外国人,他们蓝眼珠白皮肤,嘴里掺杂着脏话,口中高喊着“回你自己的地方,滚出我们的国家”,异国他乡更无所谓有家。
再后来,他回国在北京发展,哪怕已经置业安居,也难免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被问“你回不回家”,北京也谈不上是他的家。
无数人问他你的家在哪,无数人问他你怎么不回家。
他像只不断漂泊的候鸟,没有一个地方能被称之为家,没有一个地方接纳他。
褚晨想起高中的时候和时廷桢一起租住的那套小房子,晚上有人亮着灯等他,有人陪他,有人爱他,那是他唯一承认过的家。
他想见时廷桢。
他想回家。
来到产业园的时候刚过十点,其实不算很晚,但时廷桢住的那间房里窗户依然是黑的。
褚晨身心俱疲。
哪怕只是靠着门口坐一会都行,只要能离近点。
值班室的保安见他进了大门还想往里走,赶紧跑出来:“干嘛的,找谁?”
褚晨指了指后面那排房子:“我朋友住这,时廷桢,万山水泥公司的,我找他。”
保安愣了愣,走回房间问其他几个正在打牌的人:“时廷桢是你们那的吗?”
“嗯,我们厂里的。”其中一位擡起头,“找他?他不住这啊。”
这下换成褚晨愣住了。
马路旁的路灯只堪堪照亮了巷口,里面大部分都还是黑的,一抹高挑的身影穿行其中,只有月光朦胧地洒下,为幽深的巷道提供些许光亮。
“……时廷桢啊,时廷桢不住保租房的,因为申请流程还挺复杂,他附件材料交不起,是徐主任帮他说话,才让他在那午休。”
“而且按照规定,保租房只能提供给员工本人,他说自己有个妹妹偶尔要回家住,所以是自己在城郊秀水街租的房子,地址是……没事,不麻烦的。”
褚晨环顾四周,巷道又脏又破,头顶胡乱拉扯的电线将夜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道路两旁自行车,电瓶车到处乱摆乱放,把本就不宽的小路更是占得拥挤。
越往里走,就越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知道哪一脚会踩到泥,不知道哪一脚会踩到油。
临近楼道口的转弯处,垃圾高高地堆聚在一起散发着恶臭,眼下冬天都臭气熏天,恐怕到了夏天更是要“十里飘香”。
垃圾顶上趴了几只流浪猫,正在啃食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的尸体,瞧见这位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后,隔着老远便弓起背冲他低吼哈气,直到察觉这人似乎没什么恶意才逐渐放下警惕,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回去,继续享用丰盛的晚餐。
褚晨极力想说服自己平静,却到底压抑不住急促的呼吸。
他掏出手机给杨鹏打了个电话,在等待接通的间隙,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向手腕拽出那根黑色皮筋,拉到极致再放手弹回去,没几下的功夫,腕间已是一片红痕。
不多时,杨鹏接了电话,褚晨这才放开手里的皮筋。
“我太久没回来过,这边关系都断得差不多了,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这些年时廷桢到底在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杨鹏的一声叹息。
“都十多年了,你也太……”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褚晨捏了捏鼻梁:“你先帮我查查吧,起码让我求个心安。”
逼仄的小房间里,一台老式电暖炉行将就木地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噪声,机身抖动得快要赶上手机振动的频率。
突然,随着“啪嗒”一声,电暖炉开关处的红光再次熄灭,房间里一直明灭跳动闪烁不停的灯泡迟钝地恢复了正常。
时廷桢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拔掉电源,短短一个小时内,这已经是它第四次罢工了。
“明天去买个新的吧,已经修了好几回了。”时静说。
“再过一阵,过年的时候打折,比现在便宜。”时廷桢回头看她,“你回屋去吧,把被子盖上暖和点。”
时静摇头:“没事,我穿得厚,不冷。你忙吧,我想陪你一会。”
“那我给你灌个热水袋。”
趁着时廷桢去厨房烧水的空档,时静找来几张废报纸,折细以后用水果刀辅助着一点一点塞进窗户缝里,把漏风的地方堵严实。
待她坐回沙发,时廷桢也刚好拿着灌好的热水袋走回来。
他用小毛毯把热水袋又裹了两圈才塞进时静怀里:“感觉热一点了就马上拿开。”
“嗯。”
时静抱紧毯子,看着时廷桢从抽屉里翻出工具箱,蹲在电暖炉前。
晚上温度低,他在衣服外面又套了件旧棉服。秋衣、衬衫、毛衣、外套,再加一个棉服,本该显得臃肿,背影看起来却依旧单薄。
而且好像比前段时间又瘦下去一点。
时静垂眼:“你应该把另一个馅饼吃了的。”
时廷桢笑了笑:“我不饿,你吃就行,之前不是一直说馋么。”
他一边回话,一边熟练地拆开电暖炉后盖板,刚拿下来就闻到一股糊臭味——是用的时间太久,炉丝被烧坏了。
这回是真正的寿终正寝。
时廷桢无奈,只得把电暖炉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角落。
时静隔着袖子蹭了蹭胳膊:“今天下午房东来过了。”
“还是说房租的事吗?”
时廷桢走回来,余光瞥到时静的小动作,手疾眼快地制止:“别挠了,我给你涂点药。”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管药膏,挽起时静的衣袖:“药店的人说这是今天才到的新药,比之前的好用一点,不舒服的话赶紧给我说。”
“好。”
简单的清洁消毒后,时廷桢挤出点药膏,用棉签蘸了往时静胳膊一处疤痕上来回滚动着涂,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等了大概半分钟,见时静的表情没什么异常,才敢继续涂其他地方。
时静望着时廷桢,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成片阴影,却怎么也遮不住眼下泛着乌青的黑眼圈,他半垂着眼,处理着自己的伤处,神情专注地仿佛在修复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房租月底能交上吗?”
时廷桢摇头:“我还在凑。”
“房东说最近房价涨了,有人联系她想看房。如果我们月底再不交,房东就准备把这套房子卖出去了。”
时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时廷桢的眉眼,想替他把皱紧的眉心抚平,然而那皱纹却像是烙在皮肤上似的,只有手抚开的那一瞬是平整的,然后马上又皱起来,连同眼尾几道新生的纹路一起,昭示着他无可避免的衰老的迹象。
见药膏吸收得差不多了,时廷桢把时静挽起来的那边衣袖放下,嘴上应了一声:“行,知道了。”
时静几乎不错眼地盯着他:“你跟你们公司提了吗,预支工资的事。”
“还没呢。”
“这一阵……”时廷桢不知想起什么,话音顿住,低头避开时静的目光,把棉签、纱布和药一起放回抽屉,“这一阵时机不太合适。”
“那你记得提,”时静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总得先把眼前对付掉。”
想了想,又劝道:“还有,最近别去找外面兼职的晚班了,之前就是因为这样累病的,现在身体才刚好点……”
“知道了,年后再找。”
时廷桢囫囵揉了下她的脑袋,坐回板凳:“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没了老式电暖炉带来的噪音,房间里安静不少,城郊来往车辆不多,夜深了就更显寂静,只听得见时廷桢偶尔翻资料或者在电脑上敲字的声音。
过了一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门口踱步,尽管声音很轻,比楼下猫叫大不了多少,但时廷桢还是在瞬间便停下了手中动作,时静也立马反应过来,一脸戒备地望向门口。
“谁?”
时廷桢问了一句。
门外无人应答。
时廷桢站起来,给时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屋,然后四下张望着,想看看周围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拿来用。
“咚咚咚!”
这次响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时廷桢从角落里找出一个先前坏掉还没扔的拖把,卸下上面的棍子背在身后,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门口的猫眼早被他涂黑了,看不见东西,所以他也没去张望,只是把手按在门把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最后一次问。
这次隔的时间不长,门外的人回应了。
“是我,褚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