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荆棘 > 第10章窥破(上)
  第10章窥破(上)
  时廷桢照不见镜子,但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有多差劲。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察觉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有些酸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攥着一根棍子。
  时廷桢把它拿回到身前,握着棍子的那只手上青筋叠起,他太过用力,以至于关节都泛了白,手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原本是用来防卫某些不速之客的。
  “时廷桢,能不能把门打开,我们聊一聊。”
  “我想见你。”
  门外褚晨的声音再次传来,疲惫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怎么会来这?”沉默许久后,时廷桢终于问。
  褚晨苦笑一声:“我本来去的是产业园,结果你们厂里同事说你不住那,我又打听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是你们公司一个叫’李博’的告诉我地址,我才找过来的……”
  他望着门上的猫眼,想着或许时廷桢正从这个小圆圈里往外瞧他。
  褚晨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能见面说么,我其实——”
  “不方便。”
  门里的人却截断他的话音:“我马上要睡了。”
  紧接着,像是印证似的,褚晨听见一阵拖鞋趿拉着走远的声音。
  情急之下,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赶紧上前用力拍了下门,喊道:“我知道高中后来的事了!赵宇!和你的左手!”
  刹那间,时廷桢止步,回头看向门口。
  有那么一瞬,他听见自己心里靴子落地的声音。
  褚晨最终还是被迎了进去。
  这个小房间不像时廷桢一样选择了妥协,翘起的木地板便第一个表达了对闯入者的不满,一踩上去便会发出曲折幽怨的哀鸣,褚晨只能将后面每一步都迈得更加小心翼翼,走到最后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房间也并不大,几步路的距离就走到了中心位置,将整个屋子的布局构造尽收眼底。
  房间灯光很暗,两扇卧室门紧闭着,门上发霉的地方用报纸包住,墙面斑驳脱皮,靠近阳台的一侧分不清是黑色还是绿色的一圈圈印记,不靠近都能闻见苔藓呼吸散发的潮气。
  褚晨不由得想起手机里曾经刷到过的那些博主拍摄的,火车站附近,三四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
  里面的环境跟现在差不了多少,一样的昏暗无光,一样的霉变潮湿,一样的贴着磨砂膜,透不进光的窗户。
  褚晨转头望向时廷桢,嘴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先前在李珍家因为愤怒而积攒翻涌着的气血已然平息下去,一阵寒意袭来,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他想问时廷桢你就住这里?然而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冷不冷?”
  因为他看见时廷桢尽管穿得一件叠一件,甚至有几分臃肿的样子,却依然在冷风吹进来的时候跟他一样不自觉抖了一下。
  时廷桢愣了愣,然后表情恢复如常,他摇头,走到阳台,从窗前搭着的晾衣绳上挑了件洗好干透了的羽绒服递给褚晨。
  “我这取暖器坏了,是有点冷,你将就着披一下吧。”
  褚晨没有嘴硬逞强,接过衣服披在身上。
  “当初的事,你从谁那听来的。”时廷桢问。
  “你为什么没住保租房?”
  “你跟赵宇有联系?”
  “李博说你缺了附件材料,是什么?”
  两人就这么轮番地把问题抛出去,谁也不肯先回答。
  时廷桢看着褚晨,半晌,他才低头笑了一下,似是妥协。
  “我不是正式员工。”
  时廷桢耸了耸肩:“我在万山其实就是个外包的合同工,所以没资格申请保租房。”
  褚晨呼吸一滞。
  见他环顾四周,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时廷桢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吓人了?这环境。”
  褚晨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其实已经算不错的了。”时廷桢说,“这边一个月房租才几百块,市区的话一千三四可能都打不住。”
  “……这也算不错?”
  “当然,对你来说是有点难以接受了。”
  也许是明白再没什么遮掩的必要,时廷桢索性便将一切都摊开了。
  “最开始我的钱只够租一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屋子很潮,夏天最热的时候甚至能滴下水来,墙上也到处都是青苔。”
  “小静娇气,因为环境不好还生了病……后来就搬到了地上,租了一个两居室的骨灰房,月租三百,其中一个卧室不能动,因为摆着房东家里人的骨灰,另一间就给小静睡,我睡客厅沙发。”
  “那怎么又换成现在的了?”
  “原先那个房东不租了。”
  褚晨一阵恍惚。
  他觉得这间屋子实在太潮,以至于就这么一小会,身上的羊绒大衣就已经吸饱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像山一样压住他。
  “我交代完了。”
  时廷桢又从晾衣绳上挑了件也是洗干净的长外套,走回客厅:“该你了。”
  “……我见了杨鹏。”褚晨最终还是如实回答。
  时廷桢反应了几秒才想起他说的是谁,轻轻笑了一下,感叹道:“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很多事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他把外套铺在行军床上——这个小房间里除了个小马扎,能坐的地方也就剩下一张靠在墙边的行军床。
  “坐这吧。”他说。
  褚晨看着那件被平展摊开的外套,忽然想起,高中自己第一次去时廷桢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尽管已经换了洗干净的床单被套,但他还是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衣服。
  衣服是新的,拿出来的时候吊牌都没剪。
  自己舍不得穿,却拿来给他垫在床铺上。
  说是这样干净些。
  褚晨把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坐下:“……不脏。”
  时廷桢没理他,重新坐回电脑前:“你的大衣看起来面料挺贵的,应该只能干洗吧,还是小心点好。”
  说完,他把先前没补完的资料重新搁回腿上,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写写改改,褚晨眯起眼睛一看,是这两天要求万山补交的尽调资料。
  这个房间甚至连个桌子都没有,两个大的纸箱拼起来,只要是平的,就当它是张桌子。
  时廷桢专注地盯着摆在“桌上”的电脑,因为没有放腿的空间,所以只能坐远一点,佝偻着背,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不舒服,偶尔还会低头用手在纸面上划拉几下,似乎是在对比上面的文字。
  用的右手。
  旁边的水杯把手,吃完没收的碗筷,另一边地上电磁炉边架着的锅铲,方向无一例外,全是朝右的。
  时廷桢以前是左撇子。
  褚晨记得曾经他们上学那阵,有一回老师晚了十几分钟下课,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只有最远处高一学生那,时廷桢旁边还有几个座位。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他走过去放书包占座,正好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他:
  “好奇怪啊,他怎么用左手吃饭。”
  “对啊,就算小时候有人用的是左手,也都被家长矫正过来了,说不然以后大家坐一桌吃饭还会跟别人的筷子打架,显得太没教养了。”
  后来在一起,他害怕别人说时廷桢,右手边的位置永远都留给他。
  但应酬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时廷桢丢掉十几二十年的习惯轻松得像随手扔个垃圾。
  褚晨脑袋开始一阵阵地犯晕。
  “……你的左手,现在还会疼吗?”他听见自己问。
  时廷桢想也不想地摇头:“不疼啊,都过那么多年了。”
  褚晨沉默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略显艰涩:“昨天你送那个记者去产业园做采访,我看见你帮他们的摄像搬东西了。”
  时廷桢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是扯到伤口了吗?”
  “原来你看见了啊。”
  时廷桢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笑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疤痕,不过颜色已经淡了,所有手指中间的那处指关节都比其他地方要粗,仔细看还有点扭曲。
  他又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试着想握成拳状,然而无论怎么用力,都能感觉到留了一些空隙,握不满。
  “其实我当天就去了诊所,但后来因为要打工,没时间复查,也没办法按医生说的静养休息,所以恢复不是很好……下雨天会酸,提重的东西会疼,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时廷桢笑了笑:“其实还能用,但不想被人看出来,就换手了。”
  “……”
  “赵宇呢?”
  褚晨问:“他被处理了吗?”
  时廷桢点头:“学校把他家长叫来了,赔了五百块钱。”
  “然后呢?”
  “没了。”
  “没给处分?”
  “没有,他爸妈后来给学校捐了栋教学楼和一堆实验器材,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就这么过去了?”褚晨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嗯。”
  褚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继而短促地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容实在比哭都难看,马上被他擡手捂脸压住了。
  时廷桢把脸重新转回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却好像都变成了跳动的鬼画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起身从行军床下摸出一包烟,然后走到阳台边上,从里面拿了一根出来。他拉开窗户,风立马灌进来,本就稀薄的热气这下更是荡然无存。
  时廷桢把胳膊搭在窗沿边,小半个上身探出去,他点燃香烟,动作很轻,寂静的夜色里几乎听不见打火机的响动。
  “时廷桢,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觉得你挺乖挺上进的,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本来是没有资格来岳川念高中的,只是因为中考成绩好,所以才破格录取!拿着教育部门给的奖金,享受着学校的补助拨款,你就这样对我们老师,这样报答国家?”
  “学校领导开会,给你留校察看的处分,还有这学期的学费补助也停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
  “你怎么这么倒霉,新换的同桌居然是时廷桢诶!不过也挺好的吧,你不是之前还喜欢过人家嘛,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搞什么啊,你也太会幸灾乐祸了吧!他可是同性恋诶,脏死了,万一传染艾滋怎么办!哎呀好烦,我怎么跟老师说换位置啊!”
  “我就说怎么学校里有女生给你送情书从来不见你搭理,原来是喜欢和男的搞在一起,还真是看不出来!”
  “哎二椅子,是这么叫吧,你在褚少爷面前也会穿裙子,涂口红吗?”
  “这样的眼福也别光让他享受啊,我这刚好有件裙子,兄弟们,去问隔壁班哪个女生要个口红过来,给他涂上,咱们也看看褚少爷之前过的什么好日子……”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二一班的时廷桢。我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为我之前在学校里的不端言行作深刻反省。”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尤其我校更是教学资历深厚的百年学府,近期却因为我的恶行导致学校陷入争议,令老师同学们蒙羞,我对不起大家,是我没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放任自己误入歧途,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时廷桢弹了下烟灰,猩红的火光落进夜色里,像是星星坠入了海底。
  他其实没说谎,高中时候的事,他是真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见到了褚晨。
  那些遥不可及的记忆犹如沉底的泥沙,随着褚晨的出现而再次被翻到水面,激荡着变得鲜活。
  他从没想过十多年过去,他居然还能想起当初的场景,说话的人用着怎样的语气。
  他记得后来从出租屋搬回学校宿舍,经常能在自己被褥上看到明显的鞋印。
  有时候枕头边和床单中间还有碎玻璃渣,被人故意碾得很细,得专门用扫床的刷子才能发现。
  大多数时候他都习以为常地忍受下来,偶尔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去,跑到两人曾经租住的小区,坐在对面单元的楼梯口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小房间里映出的灯光。
  其实房间早就换了新的租客,灯光也照不到他身上,但只要看着,就觉得自己勉强还能凑出个人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靠着“以后长大就好了”的想法默默忍受着,仿佛长大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
  不过长大以后,以前的问题也确实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因为相较后面遇到的所有,一切都太过微不足道了。
  苦难早就磨钝了他的神经。
  可能人就是这样,逐渐能忍受自己曾经无法忍受的东西,无论生理还是心理,这大概算是生命的另一种魅力。
  房间那头的行军床上,褚晨依然保持着俯身用手捂住脸的姿势。
  半晌,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带着些许濒临崩溃的喑哑:“我记得当年……李振庭除了给你爸联系医院做手术,不是还给过你五万块钱么,怎么还需要去打工……”
  “钱不够。”
  时廷桢吐出一口烟雾:“我昨天不是说了么,我爸术后病情恶化了。”
  “他在icu里又待了一段时间,那些钱全搭进去了,还不够,又问人借了不少。”
  “所以你也就没读大学?”
  “一年学费就要一万多,我念不起。”
  时廷桢把烟丢掉,转过身面对褚晨,平静地说:“小静还得读书,念完初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也得用钱,家里只有我妈一个,撑不住。”
  褚晨把手放下来:“……大学不是也能做兼职吗?”
  “没办法照顾人,离家太远了,来回跑不赢。”
  褚晨觉得时廷桢开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笔直地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誓要把他的心扎成一道血肉模糊的筛子。
  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凌迟。
  然而对面站着的刽子手脸上却仍在笑着,一开口,便又落下一刀。
  “你是不是还准备问我,知道远为什么还要报北京?”
  “我只是想赌一口气而已。”时廷桢说,“你也知道,永宁村条件不好,我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考上了高中的,后来学校闹的笑话传回村里,人人都说……”
  他声音顿住,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几次尝试,但有些话到底说不出口。
  “他们骂得越凶,我就越想证明,不管怎样,起码我没有他们形容得那么不堪。”
  “村里人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北京。”
  时廷桢笑了下,语气里透着平静的无奈:“不过最后还是想错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好说坏都可以,都没有代价,我却满脑子只顾自尊,忘了考虑后面要怎么活。”
  “到底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分不清什么才最重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李叔当年说得没错,我是个没出息的人。”
  褚晨不说话,手肘搭在膝盖上,手腕交叠垂在身前,头也埋得更低了,像一只受伤了蜷缩在角落,舔舐不到伤口,只能默默忍疼的小动物。
  时廷桢看着看着,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关上窗户走回房间。
  褚晨手腕上的那根皮筋依然黑得扎眼,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也不想提。
  可能问了就代表在乎。
  他不想让褚晨觉得他还在乎。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旧事重提没什么意思,现在大家都各有新生活,就到此为止吧。”
  时廷桢把褚晨搁在桌上的手机递给他:“给你同事打个电话,这边晚上打不到车,让他们来接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