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水杯
吃过饭后,一行人在门口道别,杨鹏要送妹妹回家,于是褚晨便一个人往学校走。
夜风一阵阵袭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行人的裤脚。
方才饭桌上那些夹杂着鄙夷的惊呼和议论仿佛还黏在耳边似的,走一路,响一路,响得褚晨心里愈发沉重。
街上的行人稀疏了不少,只剩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在冰冷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拉了卷帘门,唯有一家快餐店还亮着灯,在深蓝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里面穿着工服的店员正忙着清理打烊,其中一个年轻人端着高高的餐盘快步穿梭,单薄的短袖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身上,偶尔门口冷风一灌,瞬间鼓荡起来。
他用胳膊蹭了下额角的汗,将一袋垃圾利落地甩进门口垃圾桶,转身又掀帘钻回了热气腾腾的后厨。
褚晨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一样,不重,但让人无法忽视。
其实应该说一句的,他想。
刚才饭桌上一边倒的声音里,他其实应该替时廷桢说句话的。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褚晨脱下外套,正准备挂了衣服去洗漱,却忽然闻见衣服上明显的油烟味,风吹了一路都没能散掉。
他瞬间洁癖发作,抱着衣服和洗衣盆来到水房,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洗着洗着,水龙头又突然不出水了。
这个年久失修的老古董,平时同学们敲敲这、踹踹那,拿着扳手研究一通,它总还能不情不愿地再挤出几滴,然而这次褚晨修了半天,它却彻底装死不动,看样子是报废了。
褚晨有些无奈,衣服正洗到一半,哪有就这么满是泡沫拿去晾的道理。
他挣扎片刻,来到下一层楼的卫生间——时廷桢住的那一层。
也无所谓,不是说他兼职得十一点多才回来么,褚晨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洗快点就是了。
他没再像往常一样边边角角都要揉搓干净,简单洗了几遍就开始淘水,直到盆里水彻底变得清亮,褚晨关上水龙头。
就在这时,一阵散漫又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嬉笑由远及近从走廊传来,褚晨动作一顿。
“这回那小子可倒大霉了……宇哥牛逼,还是你点子多!”
“哼!一阵不收拾他就忘记自己是老几了。上次撞脏我鞋的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赵宇的声音。
褚晨屏住呼吸,只听另一个声音兴奋地附和:“他现在都是晚上快十一点半才回,那么晚,肯定渴得不行,到时候直接一口闷……”
他们在说谁,时廷桢?
宿舍楼里还有别的学生也这么晚回来吗?
脚步声已经快到水房门口,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褚晨来不及多想,抱着洗衣盆,侧身闪进水房隔壁最靠里的厕所隔间。
几乎就在门栓合上的同一时间,赵宇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走进了水房。
“哎万一到时候看出来怎么办?”
“怕什么,”赵宇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和嚣张,“他那杯子又不透明,不喝进嘴里根本发现不了。”
说着,又问:“他们宿舍的人处理好没?”
“那几个软蛋,我早已经‘打过招呼’了,谁敢提前给他通风报信,连着他一起整,放心吧。”另一人说。
“那就行。”
赵宇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敢跟老子作对,整不死他的。”
“妈的这破水龙头怎么回事!”
“刚刚还听见有水声来着,可能又坏了吧……算了,去别的地方。”
三人似乎只是想在水房洗个手,见迟迟不出水,于是骂骂咧咧地踹了水龙头两脚,抱怨着渐渐远去。
褚晨打开门走出来,水房和走廊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个坏掉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渗着水珠。
他望着盆里已经洗得差不多的衣服,不知在想什么。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时廷桢回了学校。
本来现在天气转冷,面馆关门时间比原先早,能十一点过就到宿舍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自行车半路爆了胎,只能推着走完剩下的路,还因为回来太晚被宿管说了几句。
明天得去找个修车铺子把车胎补了。
时廷桢在楼下把车停好,擡起头,墨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些潮湿的水汽味。
明天多半又要下雨。
也不知道如果下雨的话,他们还出不出摊。
时廷桢叹了口气,裹紧外套,进了宿舍楼。
这会已经到了熄灯时间,只有楼道和走廊的感应灯还开着,随他的脚步次第亮起。
时廷桢拾级而上,拐进走廊,他掏出钥匙正准备回屋的时候,身侧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这么晚才回。”
时廷桢停下脚步望过去,褚晨微弓着背站在水房里,袖子挽到手肘,似乎是在……洗衣服?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另一边宿舍的门牌,是三楼没错。
他怎么跑到这层洗衣服来了?
时廷桢有些意外。
“有事。”他说。
不知这话哪里没说对,褚晨手上动作一顿,后槽牙明显咬紧了。
他转头盯着时廷桢,似乎很是不悦,但看了好一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褚晨没什么表情地转开目光,凉凉道:“算了,你回吧。”
“……”
时廷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迟疑一瞬,还是走近两步,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道:“你是要帮忙吗?”
褚晨没理他,自顾自地搓着手里的衣服。
时廷桢等了一会,见他依旧一副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样子,无奈只好放弃,正想转头离开的时候,褚晨却又突然开口。
“你回去还喝水吗?”
“我走之前杯子里晾了茶,”时廷桢脚步顿住,以为他是渴了,“你要喝吗?”
褚晨无语地摇头:“一大早就倒好晾着,放到现在都算隔夜了,那还能喝么。”
他语气不善地对时廷桢道:“你也别喝了,别到时候喝出怪味来。”
时廷桢望着褚晨,觉得他今天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好端端的突然发起脾气来,看着也不像是梦游的样子。
但他也没说什么,估计还是上个星期自己缺席辅导,把他惹恼了的缘故,于是顺着他的意思“嗯”了一声便回了宿舍。
听见外面走廊传来清晰的关门声,褚晨心里勉强松了口气。
就这样吧,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褚晨拧干外套上的水,又展开抖了抖,抱起盆正想走,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住。
等等,他刚才说的,确实是让时廷桢不要喝水的意思吧?
褚晨想着时廷桢那满脸遮不住的疲惫,万一他脑子没转过来弯,或者没顾得上看怎么办?
就算今天没喝,万一他明天起床神志还不清醒的时候顺手拿起来喝了怎么办?
他们刚才说的是不是时廷桢?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操!
褚晨越想越觉得不对,心里暗骂一声,把衣服扔回盆里,三步并作两步朝时廷桢宿舍方向跑过去。
“时廷桢!”
“开门!时廷桢!”
他手上大力拍着门,砰砰的巨响在深夜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骇人,几乎一整条走廊的宿舍都窸窸窣窣地开了门,好几个脑袋探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时廷桢露出半张脸,带着明显的愕然。
“怎——”
不等他说完,褚晨伸手按着他的肩膀近乎粗暴地将他从门口拨开,硬生生挤进了宿舍。
他直奔时廷桢桌前,上面果然立着个保温杯,还是拧着盖的。
“你喝水没有?”
“喝什么水?”时廷桢有些摸不着头脑。
“保温杯!你回来以后喝过保温杯的水没有!”
“还没来得及……我刚放下书包……哎!你干嘛!”
时廷桢话没说完,就见褚晨抄起杯子往外走,赵宇几个人抱臂站在门口,倒也不阻拦,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褚晨拧开杯盖,都不用往里看,味道弥漫开的那一瞬他脸色便沉了下来。
比他想的还要下三滥。
褚晨胃里一阵翻搅,时廷桢此时也追了出来:“怎么回事?”
他走近想看,被褚晨侧身避了过去。
他当着赵宇等人的面走进厕所,扬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进隔间,顺带着连那个保温杯也一起扔了。
他走出来,赵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有完没完!”褚晨对着赵宇厉声道。
赵宇嗤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结仇也不至于这样吧,你不觉得恶心吗!”
“怎么,碍着你了,”赵宇很是不屑,“褚晨,我发现你最近有点蹬鼻子上脸啊,到处装好人,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时廷桢登时明白这又是赵宇做下的好事,走过去轻轻拉了褚晨胳膊一把,让他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但褚晨没当回事,反而站在了他身前,恰好隔开赵宇投向他的视线。
“我是什么东西不劳你操心,有这功夫不如先撒泡尿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赵宇气得面目扭曲,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怎么,听不懂人话?”褚晨冷冷道,“需要我找个翻译,还是给你找个助听器。”
“哦,应该是助听器吧,年纪大了,忘性也大,有些事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应该再给你录下来放一遍才对。”
赵宇身边的一个跟班看不过去,指着褚晨鼻子骂道:“找抽是吧,真当我们宇哥背后没人啊,还有胆子站在这跟我们叫嚣,信不信明天就让你退学!”
褚晨嗤笑一声:“行啊,看看到底是谁会退学。”
“你他妈——”
那人正想上前,被赵宇擡手拦住。
他眯缝着眼,上下打量了褚晨几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算了,今天给你个面子。”
“我倒要看看,你这好人能装多久。
”他目光越过褚晨,阴恻恻地瞪了里面的时廷桢一眼:“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一脸不甘的跟班,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见再没热闹可看,其他宿舍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关了门,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褚晨和时廷桢在原地站着。
沉默半晌,时廷桢开口:“杯子里面是不是放了东西。”
褚晨没有回答。
时廷桢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粉笔灰、墨水、土、还是——”
“别猜了!”
褚晨先前那股凌厉的劲褪了下去,他避开时廷桢的注视,走到水房的水龙头旁边反复洗着手:“再买个新的吧,那个用不成了。”
时廷桢见他一副恨不得把手搓掉一层皮的样子,再没什么不明白的,他缓慢敛起笑容,闭眼仰头靠在墙上,累极似的,叹了口气。
“谢谢。”
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褚晨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跟喉咙里堵了东西似的。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端着盆,逃也似的上楼去了。
直到走廊的感应灯都暗下来,时廷桢睁开眼,卸下劲,微微垮着肩膀,望向对面卫生间的窗户。
这天夜色浓郁,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乌黑的云。
他就这么沉默地仰头靠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末的时候,时廷桢回了趟家,最近落雨多,尤其是山里,几乎天天都在下雨,房顶有点漏水,杨慧喊他回来补一下房顶。补完后,他又跟着杨慧一起把家里卫生收拾了一遍。
晾衣服的时候,杨慧顺嘴问:“在学校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
时廷桢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跟同学都好好相处,别闹矛盾。”
杨慧走进屋子,给他提出来一袋橘子:“这些你拿回去,回头在你们宿舍里都分一分,别到时候人家聚在一起吃东西,你什么都拿不出来。”
时廷桢看了一眼,是从山里的橘子树上摘的,橘子个头很大,汁水多,也很甜,以前他和时静没少因为谁能吃最后一个而大打出手。
“不用了,妈,”他摇头,“他们不吃这些。”
但杨慧不听,直接给袋子系了个结就放到他书包旁边:“这是山里自然长的,不打药,城里人没吃过这种,稀罕着呢。”
末了,她还不忘叮嘱一句:“别得罪同学,跟人好好相处。”
时廷桢没再开腔。
淳朴的母亲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恶意就是没有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