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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银杏大道
  之后有小半个月的时间,褚晨没怎么再见过时廷桢。
  一半因为期中考要复习,一半是他故意想躲着。
  褚晨专门问人要来了一份高一的课表和值日分工,一班的卫生区有一部分是操场旁边的健身器材和小树林,就在高二教学楼后面,每周三轮到时廷桢他们组值日,于是这天哪怕是课间休息,褚晨都不肯往外挪动一步。
  他害怕见到时廷桢。
  他总能想起那个夜晚,人声嘈杂的走廊,频频投来的好奇窥探的目光,那副看似平淡的面容下,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的笑容。
  那笑容不带恶意,却让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像是投石入湖后荡开的一圈圈涟漪,映出的倒影也跟着不停地晃。
  这节课他们要测试三千米跑,男女分开,两个班两个班地轮流上跑道,尽管人不算多,但全都穿着校服,谁的个子也都不突兀,想找人还是有点困难。
  然而褚晨却一眼就看到了时廷桢。
  他很难不被人注意到,明明是一场三千米的耐力测试,他却一路狂奔,从起跑开始就领先别人至少一圈的距离,几乎全程都在用短跑的力气去完成这场中长距离的比拼。
  光是看着,褚晨都觉得自己的肺也要跟着起火。
  可能还不到十分钟的样子,时廷桢就跑完了。
  他随着惯性又跑了一段才慢慢停下来,弯腰扶着自己的腿,因为隔得太远,褚晨看不太清,但能想象到他此时因为呼吸不畅,肩背疯狂起伏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个男生也冲线了,他才直起身。
  三五成群的学生堆里,没人跟他说话,没人跟他勾肩搭背,他独自走到看台边,拿起一个矿泉水瓶,拧开了往嘴里灌。
  那个瓶子褚晨有一回实在没躲开的时候看见过,在他书包侧边放着,已经被热水烫变形了。
  立在那,扁扁的。
  过了几天,高二举办篮球比赛,褚晨他们一路猛进,打出了58比32的绝对优势,赢了个年级冠军。欢呼庆祝声一路从操场响回班里,这下也没人有心情上晚自习了,班主任干脆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带着全班浩浩荡荡地出去聚餐庆祝去了。
  回来的路上,褚晨和几个家住学校附近的同学一起溜达着往回走,几人明显都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一路兴奋地复盘着比赛,手里的篮球时不时在地上拍两下,发出“嘭嘭”的声响。
  “……所以说那操作简直了!断球之后直接背后运球过人,还得是咱队长!”
  旁边同学用手肘碰了一下褚晨,发现他明显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怎么回事,晨哥,球场上属你打得最猛,怎么现在又蔫下去了。”
  褚晨回过神,朝四周看望了一眼。
  街道越走越熟悉,离时廷桢兼职的面馆也越来越近,那股被暂时压抑下去的烦闷,像退潮后顽固的礁石,又重新冒出了头,硌在他心里。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同学指着前方一处玻璃窗上蒙了厚厚水汽的店面:“诶,晨哥,你不是刚说没吃饱想再垫几口吗,我给你说,这路上有一家抄手还真不错!”
  褚晨脚步下意识慢半拍,他擡起头,同学指的正是时廷桢打工的那家店。
  果然走到这了。
  他几乎立刻就想摇头拒绝。
  “不……”
  “了”字还没出口,褚晨的目光先一步透过门口撞进店里,时廷桢正在收拾上一桌吃剩的饭碗,额角已经被汗湿了,有几缕贴在皮肤上。
  他擡起头,目光也恰好和褚晨的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褚晨看见时廷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低下头继续收拾着餐具,只是动作比原先稍微慢了一些。
  褚晨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转了口。
  “……行啊,听起来还不错,那我尝尝这个。”
  “哈哈,信我没错!那我们就先撤了,再不回去要挨骂了。”同学笑着捶了他一下。
  “嘭…嘭…嘭…”
  篮球声渐远,很快消失在街角,只剩褚晨一个人。
  他沉默几瞬,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一碗鸡汤抄手,在这吃。”
  时廷桢没说什么,点点头,端着托盘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一份鸡汤抄手便被端了上来,但跟平时不太一样,这次只有一两。
  “不够吗?”见褚晨有些愣神,时廷桢问。
  “……不,够了。”褚晨摇头。
  原来时廷桢听到他们刚刚在门口说的话了,他心想。
  “行,慢用。”
  时廷桢又走回去坐下了。
  抄手味道和往常一样,但这次褚晨却有点食不下咽,吃得很慢,等他放下筷子准备结账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钱递过去,时廷桢擡头看了一眼那张红色的钞票,没收。
  “有零钱吗,今天把零钱全找出去了,现在没换的。”
  褚晨于是又把兜里剩下的钱全掏出来,结果一厚沓,全是一百的整钞。
  “……”
  褚晨一时有些尴尬,他平时把钱都放宿舍的抽屉里,出门前顺手摸一把,基本能摸个差不多,没想到这次居然一张零钱都没有!
  时廷桢叹了口气,站起身:“帮我在这看一会,我去隔壁换。”
  说着,他走向门口,掀开门帘朝旁边一家店拐了进去。
  褚晨来到他坐的位置旁边,只见桌上摊着几张英文稿纸,笔帽也还没合上。
  纸上的东西看着像是演讲稿,旁边空隙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不少都是当时自己给他讲的东西。
  褚晨抽出其中一张,稿子应该是已经找老师改过了,很多句式都是以他现阶段水平写不出来的表达。
  “给,九十二。”时廷桢走回来,“里面有硬币,拿好了。”
  褚晨接过钱,揣回兜里,本来要走,但想了想,又站住。
  他指了指笔记里的其中一行:“这里错了,应该是knew,过去时,你写成know了。”
  时廷桢凑过去一看,还真写错了,他连忙用笔改掉。
  “谢谢。”时廷桢说。
  “没事。”
  褚晨抿了抿嘴:“那我走了。”
  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试探的意思,他转身朝门口走,步子迈得也慢。
  时廷桢手上无意识摩挲着笔身,犹豫片刻,还是将他叫住。
  “褚晨。”
  褚晨回过头。
  “上次辅导的时候,你拿的那些社团以前讨论过的题目,能不能再借我看一眼?”
  “啊?”
  “哦,行……”
  褚晨应着,走回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给他放到桌上。
  “你看就是,留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了。”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笔记本:“这些基本都是以前活动的时候记的东西,还有些其他的,你说不定也能用得着。”
  说完,他又沉默下来。
  时廷桢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问:“你等会还有事吗?”
  “嗯?”
  褚晨擡起头,似是有些疑惑。
  时廷桢说:“我还有十多分钟就能走了,能不能等我一下,再给我教一遍,带我读一次?”
  不知是房顶的灯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褚晨的眼睛好像微微亮了一下。
  时廷桢声音放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本子上全写的连体,我有点看不懂……”
  褚晨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拿过笔记本草草一翻,发现自己全部都写的是花体。
  “不好意思,之前没注意到……”
  他也有些懊悔。
  “那我在银杏大道那等你吧,老地方。”
  “嗯。”时廷桢笑了一下。
  十一月深秋,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都变黄了,高耸着立在道路两侧,街灯打下来,跟两排黄金树似的,风一吹,满树碎金便簌簌落到地上。
  “sucharoaddefendstheindependenceofchina……”
  风拂过树梢,不时有几片金黄的扇叶打着旋落下,两人并排慢慢走在路中间,昏黄的灯光拉长他们的背影。
  “错了,不是intelligence,是intelligent。”
  “又错了,这两个要连读。”
  “是the不是a,再来。”
  夜色宁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