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家长会
第二天晚上,褚晨依旧等在银杏大道,这次手里还多了个新的笔记本。
内容没变,还是跟之前的一样,只是这次写得格外工整,每个字母都尽可能地清晰饱满,乍一看跟手写印刷体没多大区别。
“你再看一遍,这回能看清楚吗?”褚晨问。
“你专门又抄了一遍?”时廷桢有些惊讶。
“嗯……你先看看能不能看清楚。”褚晨把本子塞到他手里。
时廷桢一页页翻过去,有些复杂的单词还在下面标注了中文释义,长难句也划分好了结构和断句方式,拿出去完全可以当辅导资料的程度。
他点头:“能。”
“那……有没有哪里还不明白的?”
“没有,都懂了。”
时廷桢带着些歉意:“你抄了很长时间吧。”
“没多久。”褚晨很不在乎地转开眼,“当复习了。”
时廷桢笑了笑:“等会回宿舍,先去我那层吧,给你拿点橘子。”
“旁边小超市的?”
褚晨皱起眉头:“别买他家,水果不新鲜,杨鹏之前买过一次,标签下面都是烂的。”
“不是,从家那边带来的,山里有橘子树,没打过药,挺好吃的。”
“甜不甜?”
“甜。”
“你带了几个?”
“一袋子,十几个。”
“我得先试吃的。”
“行。”
就这样,两人自然地和了好。
11月中旬,一中召开全校范围的家校沟通会,其实说白了就是期中考试的家长会,要求所有学生的家长都必须出席。
时廷桢自发忽略了这个通知。
杨慧最近带着父亲去省城那边看病,电话里听着情况不太好,没必要再因为他跑来岳川折腾一通。
班主任无非就是想再劝劝杨慧,让他放学以后老老实实跟着上晚自习,别在外面干什么兼职,考大学要紧。但这事就算杨慧来了也是白搭,早在他考上高中的时候杨慧就说了,上学可以,自己负担所有的学杂费。
更不用说他现在成绩不好,即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才堪堪维持住中上水平,如果杨慧知道了他的成绩,一激动让他退学都说不定。
时廷桢按着班主任的要求把家长引到各自孩子的座位上,见差不多坐满了,他便自觉退出了教室。
待会开家长会的时候要清场,学生们不许待在这。
时廷桢一个人散步往学校的后操场走,那里背阴,晒不到太阳,现在天气转冷,没人愿意往那去,他可以在后操场的健身器材那坐一会,把这星期的书背完。
然而他走过去,那里罕见地聚集了五六个人。
是褚晨和杨鹏,还有几个应该是他们的同学。
褚晨他们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本摊开的书,很厚,不像是课本。褚晨低着头,手指撚着书页一角,嘴唇无声地翕动,好像是在默记什么。
看着有点……不高兴?
正当时廷桢犹豫着是在这看一会还是默默走开时,杨鹏突然擡头,一眼便瞧见了他。
“时廷桢?”
他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时廷桢只好走过去。
褚晨没打招呼,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
“你们干什么呢。”
“排练。”
杨鹏见褚晨非但没有排斥,反而让他坐在了身边,心里便也先暂时搁置了那些弯弯绕绕,说:“期中考完不是轻松点了么,我们开始准备跨年晚会的舞台剧了。”
“学校年底还有晚会啊。”时廷桢很是惊讶。
“那可不,我们学校可是全市高中里校园文化最丰富的,晚会年年都有新花样。话剧、歌舞、乐器……没有大家搞不出来的。”
说着,杨鹏把那本厚册子递给时廷桢:“正好你来,我们演一遍,你从观众的角度给我们提提建议。”
时廷桢扫了眼册子上的内容,一页页写的满满都是英文台词。
“你们要演什么?”他问。
“呼啸山庄。”
“杨导的处女作。”褚晨在一旁插嘴。
时廷桢打起精神。
经过这段时间褚晨的突击辅导,他的英语已经提高了很多,拿着剧本简单看了两遍,就把众人的台词理解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表演有相当一部分的情绪渲染,他很快便投入了进去。
“怎么样?”
等表演暂告一段落,杨鹏凑过来问。
“嗯?”
时廷桢回过神,笑了笑:“挺好的,我都忘记你们只是在排练了。”
“效果这么好!”杨鹏喜出望外,“那赶紧,大家继续往后顺!”
说着,又开始招呼几人排练。
中场休息的时候,教学楼里开会的家长们也都陆续散了场,杨鹏伸长脖子望着他们出来时的脸色,看着看着,突然拍了褚晨一下。
“褚晨,那是不是你爸!”
时廷桢跟着褚晨探出头,一个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正穿过操场,目光扫过这边时,见褚晨瞧见了他,脚下步子顿了顿,最终还是改变方向走了过来。
褚晨皱了下眉头。
“是不是你这次没考好啊,怎么看着你爸这么严肃呢。”杨鹏咂了咂嘴。
“这还叫没考好啊?年级前十呢!”另一个人撇了撇嘴。
“你们不知道,他爸超严,觉得他只要没考到年级前三就是不努力,我要是他,早都离家出走不知道几次了。”杨鹏同情地摇了摇头。
时廷桢转头看向褚晨,他低下头,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水泥缝隙里的蚂蚁洞。
之前学校告示栏公布成绩的时候他顺眼看了下褚晨的成绩,年级第七,本来他还庆幸说给自己辅导没怎么影响到褚晨,结果谁知他家里竟然有这么个严父。
看褚晨那样,说不定已经为此挨过批评了。
原来今天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正想着,男人走到褚晨面前。
“家长会我开完了。”
声音听着的确不太高兴。
“嗯。”
不过褚晨也没好到哪去。
“你自己心里有数吧,之后要怎么做。”
褚晨没吭声,仍在低头捣鼓蚂蚁洞,保守估计,至少已经碾没了两个一家三口。
“我先走了。”
说完,男人径自朝校外走去,对他身边这些同学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时廷桢坐在旁边,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
这哪里是父子,看着倒像是仇人。
他突然生出几分尴尬,因为不管褚晨是成绩下滑还是被骂,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个……你爸好像不知道从这出学校的路,我去……额……给他指一下。”
说着,时廷桢站起身,朝褚晨父亲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褚叔叔!”
时廷桢喊了一声,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得又往前快跑几步,临到校门口了才把人追上。
“褚叔叔……您好!我是……褚晨的同学,高一的。”时廷桢喘着气拦住男人的去路。
男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冷淡地点了下头:“什么事。”
“能耽误您两分钟的时间吗,我跟您解释一下,褚晨这次成绩之所以下降的原因。”
时廷桢瞥了眼远处褚晨的背影:“这段时间是我在请他帮我辅导英语口语,为了参加之后的竞赛。”
“他是模联社的社长,英语水平全校都有目共睹,所以我就拜托他帮我辅导两个星期。”
时廷桢语速飞快:“不过马上就不会了,我们约好就到这周末为止,他后面肯定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投入学习的……”
“您一直看着褚晨长大,也了解他,他只是这次没发挥好,而且我也确实耽误了他的时间……”
他顿了顿:“所以叔叔,也请您别太苛责他好吗?褚晨读书其实一直很努力,而且我也能感觉到,他很重视您,把您的要求放在心上,您今天对他不满意,他心里也不好受的。”
男人盯着眼前这个真诚到近乎有些笨拙的男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他的朋友?”
“啊?”
时廷桢没想到男人会问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愣了愣,答:“嗯,是。”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男人又问。
这种尖锐又带着刺的态度让时廷桢非常不舒服,他略微敛起笑容,但语气还是很有礼貌:“褚叔叔,这和我想给您解释的好像没有关联。”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已然从时廷桢的穿着里明白了个大概。
“离他远点。”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时廷桢望着男人冷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憋闷。
几分钟后,时廷桢走回健身器材那,杨鹏和另外几个同学已经离开了,空旷的场地上,只有褚晨还坐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器材中间,微低着头,背影看上去显得有些孤单。
孤单。
时廷桢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能放在褚晨身上。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递给褚晨,是刚从门口小卖部买的。
“喏,你爸给的。”
褚晨擡起头。
“其实你爸也没那么严肃嘛。”
时廷桢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故作轻松:“我送他出校门,给他解释了,你是因为帮我辅导成绩才下降的,他的态度就稍微好点了。听说我是你朋友以后,还给了我两块巧克力,让我也给你一个。”
说着,他扬了扬手,示意褚晨把巧克力拿走。
“他人呢?”褚晨问。
“你爸说……有点急事,就先走了。”
褚晨接过巧克力,德芙的,牛奶味。
“哎……你也别放在心上,都说父爱如山嘛,当面肯定要装得严肃一点,吓一下你,下次你就考高了,我爸以前也这样,有时候是挺别扭的……”
褚晨盯着巧克力的包装,耳边一直传来时廷桢喋喋不休的安慰。
这好像还是他们认识以来,时廷桢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真是他买的?”褚晨问。
“是啊!”时廷桢点头。
谁知褚晨捏着巧克力的包装边缘,竟是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还隐约带着点悲伤,恍惚间,时廷桢有种被发现了的错觉。
“你不吃吗?”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一会再吃。”褚晨摇头,把巧克力揣进兜里。
静了静,他突然开口。
“时廷桢。”
“你刚给他说,我们是朋友?”
“……”
怎么褚晨也问这个,时廷桢一阵无语:“怎么了。”
“那作为朋友,我能问你个事么。”
“什么事。”
“听说你在一个舞蹈老师那打工?”
“都做些什么?”
“打扫卫生,做饭,还有些杂活。”
“累不累?”
“还行吧,怎么了?”时廷桢扭头看他。
“我想问,为什么你不要报酬啊。”褚晨说。
阳光照射下,他的眼睛亮得很,带着一种不掺杂质的干净,好像所有的光线吸进去,都能被他清晰地映出来。
时廷桢看着那小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不知为什么,原本那些被他置之不理的流言,此刻突然变得难以忽略了起来。
别是这双眼睛。
他不想被这双眼睛误解地望着。
“你也听说了啊。”时廷桢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你不是很缺钱吗?”褚晨问。
时廷桢没答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地方,风吹得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是我有个妹妹。”
这还是第一次向外人讲家里的事情。
“她很喜欢跳舞。”
时廷桢随手拔下一根跑道边缘的狗尾巴草,捏在手里边玩边说:“以前支教老师来的时候教过一点基本功,她很感兴趣,从那以后就在自学。”
“这次机缘巧合碰见一个舞蹈老师,我就跟她商量,不用给我钱,把每节课的录像给我就行,我回家的时候带给她,方便我妹学。”
顿了顿,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褚晨这才恍然大悟。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呢?”他很是不解,“明明传的都是些莫须有的事。”
“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时廷桢摇头。
“我可以另外帮你想个解释,不用说是因为家里——”
“没必要。”时廷桢打断道。
“我已经……”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但没找到,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杨老师把我辞了。”
褚晨沉默下来。
他望着时廷桢手里那根被揉撚的狗尾巴草,茎秆已经有些折了,毛茸茸的穗头在风里轻轻颤着。
“还是解释一下吧,”褚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然——”
“无所谓,流言而已,”时廷桢笑了下,“清者自清。”
褚晨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你妹妹,她跳舞跳得好吗?”
时廷桢点头,眼里泛起柔软:“挺好的,自己对着录像琢磨,还挺像模像样的。”
“回头我帮你再找找。”
褚晨拍了拍他的肩:“基础舞蹈教学市面上多得很,书、光盘、录像……不一定非得有老师,到时候有合适的我就找给你。”
“行。”时廷桢笑了笑,“那我先提前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的。”褚晨勾了勾嘴角。
两人又坐了会,直到教学楼里上课铃声响起,他们才一前一后站起来,时廷桢把那只被揉捏许久的狗尾巴草随手扔进风里。
“走吧。”
风卷走了最后一点沉重的气息,两人并肩,朝着亮起灯火的教学楼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