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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李家
  到了十二月,连绵的阴雨笼罩了岳川,天地间拢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人仿佛也被浸透了似的,打不起精神。
  篮球场边沿的铁网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塑胶地面颜色也是深一块浅一块,杨鹏和几个不怕冷的在场上跑动,篮球砸下去,溅起细小冰凉的水雾。
  褚晨则懒散地窝在旁边长椅上,卫衣兜帽把头蒙严实,脖子也埋进去,双手抄进口袋,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杨鹏咕咚咕咚灌完一瓶矿泉水,用湿透的下摆胡乱抹掉脸上的汗。见褚晨仍雷打不动地坐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故意伸腿用鞋尖磕了磕褚晨坐的长椅椅腿,发出“哐当”的刺耳声响。
  不敢真碰,但凡用鞋碰到他一点衣服边,这位祖宗绝对能当场把他按地上捶一顿。
  “哎,真不打啊?”
  杨鹏喘着气:“下半场都要输了,就差你了!”
  褚晨的声音从卫衣里透出来:“不打,今天没兴趣。”
  “今天是和九班打!”
  杨鹏试图激将他:“上回篮球比赛他们班怎么挑衅我们的,你忘了?都快用鼻孔看人了,这不把他们锤爆,说得过去?”
  “不打。”
  褚晨仍是那句,语气没什么波澜,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眼见劝不动,杨鹏干脆也放弃了,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专心地继续喝水。
  他仰起头,视线不经意扫过球场边缘的小路,正好碰见抱着一堆作业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时廷桢。
  篮球场是是高一教学楼通往老师办公室的必经之路。
  他挥手打了个招呼,时廷桢朝他看过来,笑着点了下头。
  座椅摇晃的动静惊动了褚晨,他睁开眼,但因为是背对着,于是只看见杨鹏朝人挥了挥手,并不知道是谁,随口问道:“谁啊。”
  “时廷桢。”
  杨鹏放下水瓶,又抹了把下巴上的汗:“估计是去送作业。”
  褚晨脖子从壳里伸出来:“高一今天不是搞活动么,他没去?”
  “谁知道。”
  杨鹏耸耸肩,站起身准备回球场。
  他刚弯腰拿起篮球,准备招呼队友,突然见身边一道影子罩下来——褚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把将他手里的篮球轻松捞了过去,在指尖随意转了一圈。
  “带我一个。”褚晨说。
  杨鹏差点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不打吗!”
  褚晨动作娴熟地运了两下球,迈步朝球场走,懒洋洋道:“又想打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
  杨鹏大喜过望,立马跑回场上,扯着嗓子大喊:“兄弟们!晨哥来了!都打起精神来!”
  旁边队友跟着起哄:“完了完了!褚晨都上场了,九班这下真要被打趴喽!”
  场边的喧哗和突如其来的欢呼声惊动了正准备拐弯的时廷桢,他偏头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褚晨接过传球、转身快步带球突破的潇洒背影。
  他脚下未停,轻轻勾了勾嘴角,随即安静地朝班主任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省城一处门禁森严的家属大院内,冬日的空气却是凝滞住的。
  李珍大学报在省城,离家不太远,再加上这一阵母亲心情不好,她下午没课的时候经常会回来看看,陪着说说话,母亲心情总能稍微宽慰一点。
  然而这天一推开门,李珍便察觉到一股异样的寂静。
  素日里装潢考究的客厅此刻一片狼藉,茶几上的花瓶碎了一地,软垫也都被扔在地上。
  沙发上,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背光的地方,身上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衫,颈间戴了串珍珠项链,尽管看着温婉贤淑,头发却散开了几缕,簪子也是歪歪扭扭插着的。
  她以手掩面,低低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珍心下一沉,放下书包快步走过去:“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擡起头,满脸泪水,精心描画的眼线也晕开了,尽显狼狈。
  李珍转头望了望四周,尽是空荡荡的,只有主位的沙发上摆了个软垫,是李振庭往日里经常靠的那个。
  “爸呢?”她轻声问。
  一听这话,女人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还能去哪……”
  “他又去找那个狐貍精了?”李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自从半年前母亲得知父亲出轨后,家里便再没什么轻松的氛围可言,母亲整日消沉,前段时间还查出了抑郁症,直到闹了几次自杀,父亲才勉强低头,保证说以后再不来往了。
  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
  李珍觉得有些荒唐:“他不是保证说要断了来往吗!”
  女人凄厉地笑了一声,抓住李珍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保证……他的保证跟放屁一样!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怎么可能断掉!”
  “这不可能!”李珍声音陡然拔高。
  “有什么不可能的!”
  女人情绪彻底失控,指甲几乎要掐进李珍的肉里:“我找人查了!还是个男孩!今年都十六,上高中了!”
  李珍身子往后一缩,寒意窜上脊背。
  “他跟那个贱人,根本都不是半年前的事……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暗度陈仓快二十年了!”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前阵子你爸说出差,其实就是到岳川给那个野种过生日去了!”
  “他到底还是弄出了个儿子,还怕我发现,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他瞒得真好啊!”
  “为什么?就因为我肚子没用,怎么都生不出来,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找个外面的贱货给他生儿子!”
  “他眼里还有我们母女吗?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等那个野种长大了,所有的东西,地位、家产……还有什么是你的?!我们母女算什么?!”
  最后几句话,女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吼出来的。
  李珍面色发白,浑身冰冷。
  她又想起那些年,李振庭眼里止不住的遗憾,奶奶时不时的叹息,甚至就连母亲有时候都忍不住埋怨到她头上。
  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这句话是她长久以来摆脱不掉的阴影,纵使年岁增长,却没有一刻忘记,像是刻下烙印的生长痛。
  她原想着父亲年纪大了,纵使有遗憾那也已经过去了,谁成想,连怀疑的种子都没看见,却转眼间,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已然遮住了头顶——
  一个活生生的、只比她小四岁的弟弟!
  李珍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什么是留给她的?
  还有什么是能留给她的?
  李珍望着仍在垂泪控诉的母亲,眼神渐渐变了。
  一周后,高一开始模拟理科竞赛的考试,时廷桢底子不好,又因为打工不参加培训的晚自习,没过几天便跟班里同学拉开了差距。
  临放学的时候,他找到褚晨。
  “你之前准备奥赛的物理题集,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行啊。”褚晨点头,“不过那些东西都在家里,没放宿舍。你今天有空吗,不空的话我回去找了明天给你。”
  “有空,今天晚上老板说有事情要关门,我不用去。”
  “那你等我一会吧,放学一块去拿。”褚晨说。
  “行。”时廷桢点头。
  高二放学后,褚晨收拾好书包,和时廷桢一道出了校门。
  两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经过路口的奶茶店时,褚晨脚步一顿,扭头道:“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时廷桢望着玻璃上招牌饮品海报的价格,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
  “正好我也想喝。”
  褚晨从兜里翻出一张铜版纸:“他家买五送一,我和杨鹏之前已经攒了四个章了,再买一杯就能送。”
  说着,他拽过时廷桢的胳膊便往店里进。
  “一杯香芋奶茶。”
  褚晨点完,转头看向时廷桢:“你呢?”
  时廷桢眼见店员在褚晨递过去的卡片上盖了章,又在满赠一栏打了勾,这才擡头看向顶端五花八门的奶茶名。
  他想了想:“我也要一个香芋味的吧。”
  拿着两杯奶茶,两人朝褚晨家的方向走。
  “你们班现在也在模拟了?”褚晨吸着奶茶里的珍珠问。
  “嗯。”
  时廷桢说:“现在每周二和周四晚上都在集中讲题训练,但我不是参加不了么,就想先借一本有详细笔记的,晚上回去以后自己琢磨。”
  “我那本确实都写满了,但有些题当时步骤跳得比较快,你可能看着有点费劲……”
  褚晨想了想:“不过答案没扔,有不会的你到时候直接看答案就行,实在不懂也可以问我或者杨鹏。”
  “杨鹏竞赛成绩比我还好,”他笑了笑,“标准的理工脑袋。”
  时廷桢勾了勾嘴角,点头。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褚晨家附近。
  时廷桢环顾四周,越靠近褚晨家所在的小区,周边的环境越发显得整洁高档。还没到路口拐弯,就已经能看到严格划分出的停车区域,有保安巡逻,杜绝了任何乱停乱放的可能。
  两人拐过弯,只差一条马路就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时廷桢停下脚步,正想说自己不方便上去,就在这等着,却忽然见褚晨面色一凝。
  “怎么了?”
  时廷桢顺着他的目光朝斜前方望过去,几个人影徘徊在路口的拐角里,穿着随意,眼神带着戾气,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都拎着棍棒之类的武器。
  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的尤其骇人,粗糙的木棍上竟然歪歪扭扭钉满了铁钉!
  “你带手机了吗?”褚晨轻声问。
  “没,”时廷桢脸色也有点不好看,“在宿舍。”
  褚晨抿了抿嘴。
  他原本想着只是回来拿个东西,距离也不远,便把手机搁在了宿舍充电,结果谁料竟然遇上这么一遭。
  没有外援,褚晨不想惹事,正打算带时廷桢绕路从另一个门口进去,忽然,为首的一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他们这看过来。
  褚晨瞳孔骤缩!
  那人的脸,竟然有几分长得像李振庭他老婆!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