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晚餐
晚上八点,褚晨如约而至。
时廷桢也才下班没多久,菜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们的分手饭实在太过丰盛,且得准备一阵的。
褚晨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很多,东西也少了一些,应该是他刻意收拾过。
他来到厨房,靠在门口,看着时廷桢手脚利索地削莴笋皮,磕鸡蛋,忽然有些恍惚,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厨房,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个主勺,一个打下手,一会这个人嫌弃对方菜没洗干净,一会对方又反过来嫌弃盐放得太多。
那时候两个人好得跟什么似的。
褚晨的视线从时廷桢的侧脸移开,落在那只黑色的电磁炉上。
炉面亮着一圈红光,上面坐着一只不锈钢锅,里面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时廷桢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用筷子拨散,血沫浮起,又被他一勺一勺耐心撇掉。
“屋子里明明就有煤气灶,为什么不用。”褚晨问。
“坏了,用不成。”时廷桢手没停。
“电磁炉炒出来的菜不香,没有锅气。”
褚晨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用的那个煤气灶,难用得很,一开始动不动就熄,用顺了以后,火怎么调都可以,米饭都能焖出锅巴来。”
“是么。”
时廷桢似乎并不想搭茬,沉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肉捞出来,洗锅,然后把排骨放进去焯水。
褚晨没再自讨没趣,挽起衬衫袖子,走到水槽边洗干净手,来到他身侧。
他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洗净,再依次从旁边的调料架上取下调料开始腌制。
时廷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洗好的锅放回电磁炉上,按下开关。
没一会,锅底就热了,他把油倒进去,等温度合适了,便开始炸鸡丁。
两个人沉默着没有交谈,手上动作配合得默契:褚晨给牛肉上完浆,时廷桢顺手就倒进锅里,一看他开始烧油,褚晨这边就准备炝锅的蒜末和花椒。
当年时廷桢忙碌一下午才能张罗出的饭菜,如今两人配合着,竟然才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褚晨把饭菜一样样端上桌,时廷桢把台灯又挪过来打开,橙黄的光洒下来,和当年的夕阳无甚差别。
只是桌上没再放螃蟹。
二人也再不是当年可以赤诚相待的少年。
时廷桢依旧没什么胃口,筷子只在碗中的米饭和离得最近的菜前停留,褚晨却没再客气,每道菜都夹了几筷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像是要弥补当年一筷未动的遗憾。
钟表在背景里滴答作响,反衬出一室的安静。只听得见咀嚼食物、衣袖窸窣,和碗筷轻碰的叮当声。
可能大概过了半小时,褚晨放下筷子。
“你做饭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辣得够劲。”他用纸巾擦了下嘴。
时廷桢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褚晨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放在手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壁。
“那时候在国外待着,吃不惯白人弄的沙拉面包,当地的中餐馆又做了改良,哪里都吃不到标准的中餐,我就试着自己在公寓里做,但电磁炉做出来总觉得不香,番茄好像也和国内长得不一样,肉就更不用说了,调料也不行,什么都不对。”
橙黄的灯光落在褚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目光低垂,望着眼前被吃得差不多的菜。
“当年真傻,应该吃完了再走的。”
“这么多年,总该习惯了。”时廷桢说。
“嗯,现在还行,刚去的时候不适应。”
褚晨说:“人生地不熟,学业压力又很大,没有朋友,每天都是独来独往,盯着公寓的墙发呆。有一个月,我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机缘巧合下,我养了一只狗,从上学、毕业,再到工作,它一直陪着我,我们俩……算是相依为命。”
“后来有一天,它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虽然每天都吃药输液,还做了手术,但治标不治本,医生建议了我很多次,说这种情况让它活着也是徒增痛苦,不如安乐,起码走得好受一点。”
“但我不肯,用更贵的药,给它做更频繁的治疗,我想留住它,就好像我真的留得住一样。可它还是越来越虚弱,到最后,连冲我摇尾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躺在那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医生说它真的撑不住了。”
褚晨低下头:“我最后还是同意了安乐,它是在我怀里走的,一点一点,停止了呼吸。”
“那个时候,我就又想起了你。以前总想着,等我摆脱掌控了,等我功成名就了,等我有钱了,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但那时候我才明白,世上一切,并不都如我所愿。”
“我从来没想要过什么东西,所以别人给什么也都无所谓。终于有一天我想要了,但我什么都没抓住。”
是没抓住,不是失去。
失去的前提是得到,然而人这一生,又有什么是得到的呢?
公司会破产,爱人会离婚,金钱、权力握在手中只不过是流转,就连生养小孩的父母都能抛弃自己的孩子,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能被人得到的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从没有得到,也不能说失去。
只是没抓住。
褚晨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向坐在对面的时廷桢。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后不后悔走上这条路。
后不后悔当初那么决绝地提分手。
如果再来一次,你是选陆博新,还是选我。
时廷桢微微垂下眼,望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后悔过吗?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当年没有赵宇的揭发,没有村里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再自私一点,或许他们确实还在一起,能能下了班一起做饭,有说有笑地聊天,空了一起散步,睡前伸手一捞就能揽住彼此的肩膀。
那样的场景,哪怕做梦他都会笑出声来。
可是然后呢,然后还不是像从前那样,争吵着谁又用超了水电,谁又忘记了做饭,谁又责怪加班太晚没有时间陪伴。
不然,怎么会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说法呢。
幸福快乐却短暂,痛苦绵延而不绝。
于是,时廷桢擡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褚晨的视线,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没有。”
褚晨似乎没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下。
“一点都没有?”他下意识追问。
“嗯,”时廷桢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没有。”
褚晨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扯动嘴角,遗憾地笑了一下。
“你真果断。”
他叹了口气:“分开以后,我消沉了很长时间,每天都在问自己,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是不是我付出的还不够多?你的号码没换,但又永远不会接听,消息也不会回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想着联系你,明明你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彻底。”
他看着时廷桢,目光很专注,仿佛要透过此刻平静的面容,看到当年那个决绝的少年。
“最后那顿饭,你是早有准备,对我来说却是措手不及,有太多的话没来得及讲,有太多的事没来得及做,每天就这么遗憾着,惦记着,过了十五年。”
褚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时廷桢,这些年,我……”
“投资的事你不会不帮忙了吧。”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微微颤抖,一个满是平静,时廷桢视线落在桌面的碗碟上,仿佛那才是今晚唯一值得关注的正事。
褚晨瞬间清醒过来,自嘲地笑了下。
“我会把我负责的那部分处理好的。”
“那就好。”
时廷桢淡淡地笑了一下,可能是他这晚唯一一个堪称真心实意的笑容。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带着冰冷的重量。
“那就这样吧。”
褚晨站起身:“既然你说不后悔,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利落地穿上,走到门口,时廷桢跟过去,替他拉开门。
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比屋内要亮许多,褚晨踏出去,脚步顿住,转过身。
他就站在门槛外明暗交界的地方,深深地看了时廷桢一眼。
那目光极为复杂,有不舍,有遗憾,还有许多来不及、也不必再言说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平静。
十五年光阴,爱恨痴缠,痛苦挣扎,最终只剩下了这一眼。
“我走了,你留步吧。”
褚晨转身,步入楼道的阴影。
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孤身一人通过机场海关。
登机口的舱门在他身后关上,连带着所有脸面与尊严一起,被他丢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剩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躯体,被流放到万千公里之外的荒芜。
什么都是破碎的,什么也都找不回来。
他在这里死去,又在这里被重新拼凑起来。
门依旧因他而紧闭。